三日后,一驾宽大的马车无声无息从偏门驶入许家,至垂花门才停下。
许文茵被泽兰搀着下车。
襄州的天气比帝京还要热,她今日只着一件轻纱银蓝襦裙,缎发高挽,露出了一小截皙白如玉的后颈。除此之外,再无旁的配饰。
她知道许老太太见不得这些,干脆也就免了折腾。
时隔大半年重回襄州,眼前的景色却与她记忆中的并无不同。
许文茵踩着青石台阶往上,去见过许老太太。她本以为自己会很畏惧,但真正等到行完礼,抬头看见许久不见的祖母后,内心更多的竟是情怯。
花厅里还有一个小娘子,是许文茵的表姐。与冷着张脸的老太太不同,她倒笑意盈盈,还偷偷与她挥了挥手。
“舒儿,你出去。”许老太太放下手中茶蛊。
许六娘吐吐舌头,与许文茵打了个眼色,转身退去。
屋内只剩下许老太太和许文茵两个人。
她手里捏着一串佛珠,静静的,如猛禽的喙般下垂的眼勾看了叫人不由心生胆怯。
这就是许文茵的祖母。曾经让她又怕又敬的人。
“你一个人回来的?”
许文茵一愣,没想到这都能被老太太看出来,只得垂首如实地答:“回祖母的话……不是。只是今日回来得匆忙,不好让他上门来见过祖母。改日……”
“我不是问你这个。”许老太太打断她。
许文茵当然知道她问的是什么。
许老太太出身旧姓华族,哪怕是谢家这样的顶流勋贵,在她眼里恐怕也是玷污了许家的血脉。区区野蛮新贵罢了。
更别说,谢十三的风评……许文茵想着就觉得头疼,这也是她让谢倾改日再上门来拜访老太太的原因。
不过看样子,祖母是知道自己带了人回来的。再瞒也无济于事。许文茵索性道:“是镇北侯的嫡长子,谢十三郎。”
话落下去,花厅内陷入一片沉默。
许文茵不抬头看也知道,老太太此刻的表情绝对称不上好看。
她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谢倾,这回我可帮不了你了。
许家二房的几个小娘子正挤在回廊的花圃下偷看。
“哎呀……那个就是茵表姐的未来夫婿吧?”
“哪儿呢哪儿呢,这几天他天天都来,你们都瞧了好几回了,让我也瞧瞧呀。”
隔着花簇缝隙望过去,入眼的是一个长身玉立的少年郎。月牙襕袍,玉珠金冠,眉眼如画,眸色漆黑。
帝京郎君,果真光华夺目。
许六娘睁大了眼睛,“茵表妹可真是好福气……我还是头一回看见这般好看的人。”
“可惜了,怎么就是个新贵呢,”有人叹气,“这都三天了,每回他来,待不到半个时辰就走,祖母一定是不满意。”
“唉,小郎君真可怜,他一定被咱们祖母吓着了……”
“呜呜我已经开始心疼了。”
回廊后的许家小娘子在心疼谢倾,谢倾本人看起来倒十分淡定。待婢女掀开门帘请他进内,他才一垂首,轻车熟路跨过门槛走进去。
屋内除了许老太太,还坐着一位端庄的妇人。是许文茵的伯母,许二老爷的正妻郑氏。
若说整个许家,许文茵最感谢的人是谁,那就只有这位伯母郑氏了。
她出身礼教严苛的百年世族,算得上是唯一一个入得了许老太太眼的儿媳妇。
因着这个,每回郑氏来给被罚跪的许文茵送水送吃食,老太太才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比起魏氏,郑氏与老太太的婆媳关系就算得上良好。二人达成了某种互不干涉的和谐局面。
此刻,这两个人皆神色冷漠,相对而坐,手里各执一副叶子牌。打得很是专注,半点没有要搭理谢倾的意思。
谢倾也不出声,就乖乖立在门边。过了一会,郑氏抬眼道:“昨日不是说过小侯爷不用再来了吗,怎么又来了?”
谢倾是典型的给条杆子就往上爬,给点阳光就灿烂的类型,闻言上前抢了丫鬟的茶盏殷切地给郑氏倒了杯茶,“姐姐这是哪里话,十三这不是惦记着姐姐和祖母今日打牌没人端茶送水么。”
“谁是你祖母了。”许老太太睨了谢倾一眼。
“还能是谁,”谢倾笑道:“十三的祖母自然只能是您了。别人让十三叫,十三还不叫呢。”
许老太太约莫是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皮的人,额角跳了跳,懒得再理他。
旁边几个丫鬟拼了命地憋笑,她们在许家这么多年了,还从没见过谁敢这般对老太太说话的。
上门来的第一天,许老太太还没发难,谢倾就一个扑通跪下,开口管许老太太叫祖母,打了满屋子人一个措手不及。
第二天竟直接抢了丫鬟的活,端茶倒水,抗桌子洗牌,样样都抢着干。
别人还没打他呢,这人就迫不及待把脸往前凑。还没见过这样的。
郑氏捏着牌摇了摇头,“去,你少蹲在我旁边,万一这牌局输了我全都赖你。”
“哎哎,好嘞。姐姐放心,十三绝不打扰姐姐打牌。”谢倾赶紧挪了地儿接着守在桌前。
谢倾来拜见许老太太那天,抬头对着郑氏就是一句“伯母”,气得郑氏把手里的花都剪了。
她嫁进许家时年岁不大,到了今日也才三十出头,一个外男管自己叫伯母,她不气才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