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愣在原地，在郑克己的身影即将消失之前，转身大声叫住他：“——老师！”
郑克己下意识一停。
女孩眼底闪着激动的光，大声对他的背影喊道：“谢谢您！”
“——您是这个世上最好的老师！”
她练琴这么多年。
父母说她不是这块料，朋友明里暗里劝她放弃，教过她的老师对她态度冷落，反而对那些天才学徒极为喜爱。
她全凭一口气才走到今天。
然而入学以后，面对身边那么多有天赋的人，她再一次被打击得无地自容。
所以她壮着胆子，想问一下这个放眼世界都称得上顶尖的天才小提琴家是什么样的看法。
她以为自己会得到一些客气的鸡汤。
或者是一些来自天才的蔑视。
但都没有。
他拨开那些浮躁与焦虑，平静地拾起在那些情不自禁的攀比竞争中，已经被遗忘了的初心。
郑克己没有回头，一路都在问好声和注视中走到了停车场。
后面的时间已经没课，他不需要再留在学校里。
他解开车锁，打开车门，坐到驾驶位上。
耳边还回荡着那个女孩坚定的声音。
——您是这个世上最好的老师！
最好的老师吗？
没有吧。
如果他真的是一个好老师，怎么会连他唯一的学生都与他断了联系。
郑克己一手放在方向盘上，另只手准备发动车子。
他目视前方，看着校园里走动的年轻男女，手徐徐松开，一点一点向后倒去。
脑海中想起了很多事。
他想起在路边举牌，被一个三四十岁的男人选中，然后领到他的家里。
骄阳盛放出金色的光，落在她白色布料的连衣裙上，他在浮光尘影中看见了世界上最漂亮的女孩。
看见他以后，女孩眼底也有些意外，但她还是走过来，伸着手对他说：“老师你好呀，我叫简宁，今后我的小提琴可就靠你啦。”
态度倒谦逊，可她看他的眼神，倒是十分地不以为意——一看就是不会掩饰自己的小女孩，所以才把心事都写在脸上。
他礼貌地笑：“你好，郑克己。”
简宁缓缓弯唇：“老师，我们什么时候可以上课呢？”
“随时可以。”
“太好了。”简宁拿起自己的小提琴，转头对他说，“我们到琴房去吧，刚好我有个曲子想请教你。”
他神色不变，跟了上去。
到了琴房，这里空间大，隔音也好，女孩站在琴谱架前，翻开一页谱，边翻边说：“帕格尼尼24号随想曲，这首我一直拉不好，你可以指点我一下吗，老师。”
一听这首曲名，他忽然就懂了这个少女的打算。
这首曲子很难，帕格尼尼本身就是一个魔鬼型的小提琴大师，而这一首的难度更是地狱级别。就算是已经具有一定水平的人，想拉好这首曲子，都需要多加练习才能拉好。
她就是想用这首曲子，来试探他的水平。
他把琴包放下，坐在椅子上看她：“可以。”
见他应得爽快，少女扬了扬眉，什么都没说，直接开始了演奏。
他安静聆听。
稍微听了一会儿，他的内心不由得有些惊讶。
这首曲子节奏短促，音调变化多，她运弓的速度微微慢了点，音准意外的不错。
或者说，能把曲子拉到这种水平，已经算是非常不错了。
许多练琴时间比她多很多的人，拉得都不一定比得过她。
难怪她信心十足考验自己。
果然水平不浅。
不过他并没有把这点水平放在眼里。她琴拉得不错，所以给了她恃才傲物的底气，可对他这个绝对的天才来说，这一点点的底气根本算不得什么。
一首曲子结束，郑克己浅浅一笑。
简宁放下小提琴，微微活动了下手腕，眼里闪着得意的神色：“有什么提点的地方吗，老师。”
他起身：“你琴拉得不错。”
她脸上立即浮现几分骄矜，却还是矜持地没有笑出来。
“但是你的手腕太紧了，应该松一点。”
“……”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你的手腕应该再松一些，曲子是丝滑的，你要拉出颗粒感。”
他没说什么，拿起自己的小提琴，搭在肩膀上，亲自为她示范了一遍。
曲子一响，干净华丽的音乐流出，运弓松弛，并不是在拉小提琴，仅仅只是演绎音乐。
演示完前面的一个部分，他又道：“这个地方，要先拉G弦D弦，再换成A弦，就会有更厚重的声音。”
讲解完这里，他又演示了一个高音，说：“这里，这个高音我更建议用四指，然后上弓，就像这样。”
说完，他稍微放慢拉小提琴的速度，拉出一个干净又明亮的高音。
“还有这里……”
“……音的强弱……”
“这里要强调旋律。要知道哪部分是伴奏，哪部分是旋律……”
在他点出她的曲子哪里不够好的时候，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她看他的眼神在一点点变化。
而他说完以后，她拿起小提琴，按照他指点过的地方重新练习，拉出来的曲子效果当即就有了显著的提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