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方也甚为狼狈,喝了不少酒,眼神发飘,说家里人喝到胃出血,赶紧送过来。
他们匆匆交流,又各自回到看护的岗位。
这一刻,心里久远的疙瘩好似不再重要,渐渐淡出对方的视线,成为次要中的次要,一切过往微不足道。
次日一早,徐方亭踩着一地鲜艳的鞭炮纸,走到班车途经的马路边等车,大年初一的车厢只有她一个乘客。
她得回镇卫生所把三轮车开回仙姬坡,然后去舅舅家带上相关文件和银行/卡,再捎上一些保暖衣物。
今早一早气温陡降,徐方亭开着三轮车差点吹掉手指,回到家插了好几次才把钥匙送进锁孔。
刚一进门,谈韵之发来视频请求。
徐方亭猜测可能是谈嘉秧瞎点,跑到光亮的屋外接起来。
“看到没有?这是谁?”
谈韵之抱着谈嘉秧坐腿上,两颗脑袋一上一下,手机应该摆在正前方,看不出背景是哪里。
徐方亭朝着手机挥手,“嗨,谈嘉秧,新年快乐!我是谁?”
谈韵之指了下手机:“谈嘉秧,这是谁?”
谈嘉秧:“姨姨。”
两个大人异口同声说“太棒了”,口吻真挚而夸张。
谈韵之说:“跟姨姨说新年快乐。”
谈嘉秧没反应。
谈韵之:“说新年快乐。”
谈嘉秧做不到。
谈韵之:“快乐。”
谈嘉秧无视了。
谈韵之:“乐!”
谈嘉秧:“讷讷。”
谈韵之开怀道:“这就对了!”
徐方亭忍俊不禁,笑过之后牙齿发颤,寒风带不走的酸腐味扑回脸上。
谈韵之看着她:“咦,怎么大过年没穿新衣服?”
徐方亭半认真半玩笑道:“不敢穿出来,会被债主追债的。”
这只是谈韵之最普通的消费水平,他也许没料到会给她带来困扰,不禁顿了一瞬。
“你可以说是跳楼打折,高仿,山寨货,假的,反正不值钱。”
徐方亭不由弯了弯唇,“小东家送的东西那都是心意,怎么可能不值钱。前几天不太冷,今天降温刚好能穿上。”
谈韵之给熨帖舒适了,不禁此地无银:“我就随口一问,不是突击检查。”
“知道——”
她的“了”字还没传送过去,两个人盯着对方,忘记下面还有一颗小脑袋,鬼鬼祟祟戳下了挂机键。
TYZ:「他搞的。」
亭:「[偷笑]我就知道。」
TYZ:[红包]
徐方亭收下,又发回去:谈嘉秧,新年快乐!健康成长!
TYZ:「我的呢?」
徐方亭便给他也来一个。
TYZ:「[得意大金牙]」
好像又到了聊天的终结,徐方亭打了句“先出门”,然后回家脱下脏污的外套,换上谈韵之给买的那一套行头。
佛靠金装,人靠衣装,徐方亭好像变成一个打折的城里人,每走一步都小心翼翼,怕弄脏了新鞋。
她又跑出屋外,避开商标自拍一张,更新荒芜的朋友圈:暖啊。
不久,下面多了一个得意大金牙的表情。
徐方亭满意地收起手机,叹了口气,提着大包小包准备去县医院给舅舅和舅妈的愚昧扫尾。
第24章
正月初六,徐方亭和孟蝶再次汇入返工大潮,乘上回沁南市的长途大巴。
孟蝶查出怀孕后,多了忌口,再也不像上次那样各种小零食不断。
“我现在都不敢再碰添加剂多的东西,”孟蝶说,“可能还会去辞工吧,产线辐射太大了,对宝宝不好,老板也不愿意聘一个孕妇干活。”
徐方亭想起小时候在祠堂看到的贡品,大人总叫她们小屁孩好生提防,不要打碎那些精美器皿。
“那你……就一直呆到生小孩吗?”
“可能去我男朋友爸妈的菜摊帮忙吧,”孟蝶自我开解道,“反正像我这样的只能做些技术要求不高的活,在菜场和工厂都差不多。”
还是会有所不同,徐方亭想起徐燕萍的话,她在家干预她哥那几年跟在外打工迥然不同,她若是没出来工作,没有自己的交友圈,车祸出事恐怕找不上肯帮忙的人。
保姆工作其实跟在菜场帮忙差不离,不负责进货和货商打交道,每天活动在小小的范围里,重复机械工作,久而久之便生出笼鸟般的苦闷。
徐方亭不知该说什么,只能泛泛鼓励道:“那要辛苦你了。”
孟蝶转移话题道:“你下半年……有计划吗?”
她指复读一事。
徐方亭迷惘摇头,“我妈不知道还能不能工作,我舅舅和舅妈住院几天,陪护都把她累得够呛。”
而且垫付医药费后,她只剩下百来块钱,几乎回到起点,跟去年刚来沁南市一样。
“春节那个阿伯还算文明要债,静静坐门口,不闹不砸,就想让邻居知道我们家欠他钱而已。要是碰上哪个着急的债主,我妈一个人在家,我还挺担心她……”
孟蝶苦笑道:“也是,你舅舅也靠不住……”
“我现在最担心的……”徐方亭说,“你还记得村里那个疯婆娘吗?”
孟蝶脸色一变,眼神制止:“你别瞎想,现在治安好多了……”
疯婆娘是仙姬坡一个寡妇,有一天抽抽搭搭嫁给一个老光棍,后面就疯了,生了孩子也不管,由他光着屁股满村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