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韵之问:“烟花呢?”
“小时候买不起,都是看着别的小孩玩,”徐方亭淡淡地说,“现在可以买得起,但是好姐妹已经不在仙姬坡啦。”
她不是第一次面对这个现实,可每一次总有一股说不清的情绪,哪怕越来越淡,它也无法完全清除。
“谈嘉秧玩过烟花吗?”
小孩又成了很好的调节话题。
“只玩过仙女棒,”谈韵之说,“三岁多的时候光是看着都害怕,老是眨眼睛;去年终于敢自己拿一下,也还是有点害怕;刚才稍微敢了一点。”
前几年两个人不算太熟,雇佣关系梗在那里,互道祝福的时候居多,有时会忘记分享谈嘉秧成长细节。
“真好,”徐方亭枕着手肘,就着挂在床头的挂脖灯,侧身看着屏幕,“谈嘉秧一定很开心,在海边能玩沙子,又能玩烟花。”
“要是姨姨在,他肯定更开心,”谈韵之幽幽说,“我们竟然还没和你一起过过年。”
她没听出异样,自然接茬:“叶阿姨也没跟你们过年呀。”
他轻咬着下唇,要笑不笑:“情况不一样,叶阿姨有老公,你有吗?”
“……”
她给噎住,不想败阵又憋不住笑,艰难板起脸:“我有老妈!”
谈韵之抱腰托起一边手肘,指节抵着鼻尖低声笑了。
“好吧,我没有。”
本来只是顺口一说,话语出口,他自己也愣了愣,更别说屏幕对面的人。
徐方亭一直好奇他家为什么没有女主人,姐姐不在,妈妈也不在,缺失一个正常家庭该有的关系结构,总像潜藏了极大的不稳定因素。
但没什么立场好奇。
新春佳节在即,似乎不适合低落的话题,但她们似乎一下子宕机,无法切换新话茬,就这么愣愣看着对方。不像热恋情侣,因为她们表情不太恬淡;也不像老夫老妻,因为七年之痒才不会浪费时间相顾无语。
不尴不尬之时,徐方亭这边屋外忽然炸开鞭炮声,吓得她眼皮子颤了颤,估计跟看见仙女棒的谈嘉秧差不多。
一看时间离午夜还差10分钟,有些人家就抢头彩似的,赶着点燃了鞭炮。此后便像村里建房子高度绝对不能比邻居落后一般,鞭炮声此起彼伏,夹杂着冲天炮尖锐的鸣叫,谁也不想点火速度慢一拍,鞭炮长度短一截,礼花数量少一发。
不一会,鼻端便扑来硝石的味道,气窗外的远方像失火的天堂。
新年来了。
徐方亭抛却烦恼,换上笑颜,冲手机说:“新年快乐。”
谈韵之也笑:“新年快乐,小徐,又一年了……”
一二三四,这是他们认识的第四个年头。
除了家人和孟蝶,她从来没有跟谁这么紧密联系四年,这份亲近感深厚又复杂,神奇而微妙,甚至给了她一种寄托感。
能跟谈韵之保持联系,日子似乎不至于太差。
她沉浸在柔和的情绪里,恍然感觉脚踝一温,好像被摸了一下。她反射性缩脚,来不及跟手机的人解释,撑起脑袋往床尾看去——
房门为了通风敞开,借着外头烟花的微光,她的床尾多出一个人。
轮廓比徐燕萍粗壮一圈,像个男人,似乎还带着一股酒气。
“啊——!”
徐方亭跳起来,不小心将手机甩到水泥地板上。屏幕朝下,凶多吉少。
“妈——!”
但鞭炮声轻易淹没她的尖叫,和手机里焦切的追问。
她光脚站在冷冰冰的水泥地上,抄起床边一般重的木椅,就往那道影子挥去……
第108章
家里家徒四壁,徐方亭从未想过有遭贼的一天。显然贼的野心不在金钱上。
她的椅子扑了空,砸到一片空气。
那人离开小夜灯的范围,震惊之下她也瞧不清对方面孔。
她挥出的第二下,椅子腿给捉住,乡下男人常年务农,气力并不比在健身房撸铁的城市男人小,这一拉扯便显出惊人臂力。
她顾不上害怕,又尖叫一声“妈”,使劲抽回椅子,但没有成功。
椅子落进那人手中,她陷入手无寸铁的窘境,身旁再无其他趁手的物件。
“亭啊,做什么了?”
徐燕萍从自己房间跑来,披头散发,惊恐又疑惑。她从车祸劫后余生,又经历中年丧夫和丧子,可谓身经百战,立刻反应过来,抄起房门口的矮椅——这比徐方亭写字的高椅更加趁手——便砸向那人脊背。
那人吃疼一踉跄,直往前扑,最后给先落地的高椅稳住身形。
他当机立断,放弃高椅,转身以手肘冲开徐燕萍,就往天井鼠窜。
夜晚大门用长条木棍别住,直接打开有些麻烦,尤其慌乱中更加会顾头不顾尾。
那人对家里地形很熟悉似的,直接溜向后门,拔掉插销溜出去。
徐方亭和徐燕萍跑到后门口,喘着大气,不敢贸然追出。
外头炮仗烟雾浓重,白天看不清,晚上更加伸手不见五指。
徐方亭紧忙摸黑拴上插销,手不太听使唤,平常简简单单的一个动作,摸索了好一阵才完成。但经此一役,似乎任何锁头都不再管用。
徐燕萍后知后觉放下矮椅,拍开最近的走廊灯。节约惯了,灯泡幽幽暗暗,更增诡谲与危机之感。外头鞭炮声不绝,她们家静悄悄,像隔离在外的一座孤岛,危机四伏,无人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