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燕萍跟弟弟和弟媳解释一通,骑着电瓶车很快追上来,边放慢速度边骂她:“你舅舅和舅妈帮了我们家多少忙啊,你怎么说出这么不孝顺的话。去年你爸你哥走了,我又住院,要不是他们帮忙,我指不定烂在医院里了。”
“前年。”
徐燕萍愣了一瞬,恍然发觉女儿失学已经进入第三个年头。
徐方亭遗传她的倔强,半点不折腰,说:“一码归一码,你看看他们现在做的什么事,给介绍的都是什么人,他们有问过我的意见和感受吗!”
徐燕萍头疼道:“他们也是关心你,关心我们家。”
“我不需要那样子的关心。”
“那你直接说不喜欢就行了,你听听你说什么话,长辈的家事也是由得你乱评价的吗!”
徐方亭站停在电瓶车边,用力比划着两只手,恨铁不成钢道:“我现在就在表达我的不喜欢,你为什么没有听进去?就因为你们比我多吃几十年米,是长辈,你们说的话都是金科玉律,我一点反对的意见都不能有吗?”
徐方亭不等她的回答,转身拐向通往江边的岔路。
一开始还是走着,步子越迈越大,直至奔跑起来,轻盈的鞋子把她送得更快,徐方亭奔逸如鹿,像小时候一样飞扑向江边。
她扶着膝盖喘气,心脏敲击她的胸腔,水声吞没她的声息。
江水依然奔流不息,一年又一年,承载着这个村庄曾有仙姬造访的传说。
只是身边再没有孟蝶,没有解闷的擦炮,没有姐妹闲聊,她捡了几颗石头,一颗一颗抛出,看着江水将它们逐一吞噬。
石板桥上又走过一个挑担阿婶,簸箕里盛着新鲜摘取的油麦菜。徐方亭跟她打了一声招呼,却叫不出她姓甚名谁,只知道她是哪一户人家的媳妇,生了几个孩子。
徐方亭不知道阿婶或孟蝶决定结婚之时,是不是像今天她这样被逼离家,逃往一个新家庭,成为娘家泼出去的水,夫家的外姓媳妇。
就在刚刚,逃离的念头才冒出来,她便想立刻收拾东西,回沁南,回颐光春城,回谈韵之身边。
可是连孟蝶也无法在夫家获得快乐,她又怎么能期待东家给予安全感?
第60章
暮色四合,气温骤降,徐方亭揪玩着一根野草,一个人回了家。
她想起谈韵之跟谈礼同吵架时,因为有其他房子,生气便可以头也不回离家出走。
以前跟家里人吵架,她和孟蝶可以跑到对方家里,或者一起窝在仙姬坡哪个熟悉的地方。现在竟然一个去处也没有,她不禁开始幻想拥有一个完完全全属于自己的小家。
像孟蝶或者仙姬坡其他阿姐,即使外出打工多年,也支付不起当地昂贵的房价,多半会回到舟岸市买房安家,让孩子做留守儿童,或者当妈妈的像孟蝶一样辞职陪伴,等孩子入托入园,就近找一份时薪低廉的兼职,以贴补家用。
徐燕萍当初为了她哥留在仙姬坡,就是一个鲜活的模板。
徐氏母女一年在外,难得回家,春节的团圆饭依旧和唯一的亲人舅舅夫妇一起。
刚才的事似乎小事化了,谁也没有再提。催婚乃各家常事,这样的争吵在仙姬坡再寻常不过,不会像谈韵之和她一样有正式的沟通道歉,隔了一段时间这股亲戚势力又会卷土重来,美其名曰“为你着想”。
今晚舅妈掌厨,菜色依旧重油重味,连青菜也不例外。徐方亭夹了几筷子胃口泛腻,只顾扒饭。
舅妈看了她几眼,又用那种半开玩笑半揶揄的口吻,说:“亭亭在城里呆久了,吃不惯我们农村的粗茶淡饭了。”
徐方亭愣了一下,要是刚进谈家那会,谈韵之嘲讽她是“农村胃口”,一顿吃两碗饭,估计她现在东家就不姓谈了。
她胃口寥寥,面无表情地说:“我东家家里吃得清淡,连辣椒也不吃,我跟着习惯了。”
清淡烹饪有利于凸显食材原本的鲜美,不似家里需要重油重味来弥补肉类的不足。徐方亭上岗培训前学习营养搭配,才知道成长过程中缺失的蛋白质都被用淀粉来填塞,后者价格更为低廉。
她直到初三学习紧张,需要“补脑”,才偶尔喝得上盒装奶,那之前她以为吃不了饭的小孩才用喝奶,会吃饭就丧失了这个权利。所以她偶尔会羡慕谈嘉秧,如果她小时候也能享受到这样的条件就好了。
徐燕萍显然不信,又说:“你不要学着城里的女孩子减肥啊,会伤身体的。我看新闻说有些女的减到月经几个月不来,还得去医院看病吃药,那药里面可能有激素,最后又肥回来了。你遗传我的,瘦不成竹竿的。”
徐方亭只能夹了一筷子“油爆油麦菜”,义正辞严道:“我没有减肥!”
饭桌上一盘熟食的烧鸭,又过了一会,鸭子化成骨头堆在各人身前的桌沿,唯独徐方亭那里空无一物。
舅妈又说:“亭亭,怎么不吃多点肉,这个烧鸭上午买的,不是冻了几个月,放心吃吧。”
“我吃饱了,你们慢慢吃。”徐方亭匆匆刨完最后几粒米饭,把碗筷拿回厨房顺便洗掉,舅妈又咕哝一句什么,没进到她耳朵里。
她出来朝徐燕萍伸手,道:“妈,给我一下家里钥匙。”
徐燕萍没有掏口袋,可能为了缓和先前矛盾,说:“急着回去干什么,坐着聊会啊。”
舅舅附和道:“就是,回来一天没聊几句就要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