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别骗我。”
“我读大学那年,你腰椎不行,做了手术。你没告诉我。还是我放寒假过年回家,听亲戚们聊天的时候才知道这件事。”
“我刚工作的时候,你又得了中耳炎,去医院输液,还要做雾化。你还记得我是怎么知道你得病了吗?”
柳眉枝眼神飘忽,“还能怎么知道,又是亲戚告诉你的呗。”
“不。”付云佳斩钉截铁地说,“是我那段时间也正好急性支气管炎,发了在输液的图片在朋友圈。你来关心我,问我的身体状况,然后说漏嘴,讲我们两个真是母女连心,就连生病的时间都一样。”
“我——”
“妈。你看。你关心我,我一生病,你就担心得不行。”
“我也关心你。”
“你不能每次都这样,生病了,出事了,一个人自己扛着。因为害怕我担心,害怕拖了我的后腿,害怕耽误我的工作。妈妈,你是我的妈妈,你爱我,你关心我,我对你的心情也是一样的。”
付云佳拉着柳眉枝坐下。
她见柳眉枝有些动容了,继续掏着心窝子劝说。
“你今年的体检不是都做了吗?我记得是没有什么问题的。除了一些老毛病。平常也都在吃药。应该不至于再进一步恶化。”
“妈,你是不是有新情况了。”
“你告诉我,有事我们一起担着。”
“你现在告诉我,总比出事以后你再告诉我好,对不对?”
“如果到时候我被吓到了,小西也被吓到了,出了意外怎么办?”
面对女儿循循善诱,如此有耐心地劝说,又听见她提及宝贝孙女,一想到小孩灿烂可爱的模样,又想到自己以后可能会过上的生活,柳眉枝没撑住,老泪纵横,泪水一下湿了面。
付云佳只想让妈妈开口,却没想到妈妈会掉眼泪。她的双手一下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无措得很,很担心自己随意地触碰,会让一扇老化的玻璃坍塌。
柳眉枝,她的妈妈,是那么潇洒的一个人。
在付云佳的眼里,她几乎从未哭过。
当年他爸死的时候,是他妈披麻戴孝,一手撑起摇摇欲坠的天,一把护住她和姐姐,咬着牙,顶着寡妇的名声撑下去的。
她没掉一滴眼泪,别人说闲话,她就骂回去。
寡妇怎么了?寡妇不是人?寡妇没有双手,不能养活女儿了?
有人劝她把孩子卖了,从那个年代开始,女儿就是一件可以当中论价的货物了。还有人说,让柳眉枝把老二送到别人家里养。
但柳眉枝从来不肯。她的宝贝女儿,凭什么要卖出去?不管是嫁给公子哥也好,还是嫁给老头也好,她都不乐意。她女儿的人生,应该让女儿自己选。
后来,柳云溪非要去大山里支教,过苦兮兮的生活,一天到晚,在山里不出来,活得像个道士。柳眉枝也支持,坐三十个小时的汽车,去山里给柳云溪送过年的特产。
见到初入大山的柳云溪崩溃,是她给她勇气,让她坚持。
再后来,付云佳自己一意孤行,坚决要把孩子生下来,柳眉枝也什么也没说。在她偶尔被孕期的痛苦折磨得发疯的时候,是柳眉枝鼓励她,也让她坚定信念。
她生孩子的时候,柳眉枝没哭。
大姐生孩子差点难产的生活,柳眉枝也没哭。
更别提柳眉枝自己病痛难忍的时刻。
她的眼泪从来不会落下。
她的妈妈,就像是世界上最高的那一根顶梁柱,永远撑着这个世界的天,为她们这对姐妹遮风挡雨。
但是现在,柳眉枝竟然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了。
哭起来没有章法。
“云佳。”柳眉枝捂着脸,手都有些颤抖。“我记不住了。”
“我那天出门,我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我在马路边上坐了很久,才给徐听然打的电话。”
“他来接的我。”
“我不笨,真的,云佳,你妈我不笨。”
“我知道这代表什么,我也上网搜了,我都明白。”
她寥寥数语,付云佳却已经可以想象,事情发生的那一刻,柳眉枝心里的慌乱。
柳眉枝哭得抽泣,肩膀耸动,眼泪从手指尖的缝隙汹涌而出。她坚强了一辈子,当了一辈子的天,现在却要她接受一个她无法接受的事实。
“我得老年痴呆了。”
“我以后就是一个废人了。什么都记不住,生活不能自理,做什么都要靠别人。”
柳眉枝气得伸手锤自己的大腿。
她用力很猛,似乎想要通过这种方式发泄心中的不甘、愤怒还有恐惧和害怕。
“小西还这么小。我不想她长大以后,只记得,自己的外婆是个笨蛋。”
“云佳,我不想。”
“这是老天爷在惩罚我吗?”
柳眉枝还是对王爷爷的事情耿耿于怀。
付云佳拼了命地去抓柳眉枝的手,让她不要再这样激烈地伤害自己。但是柳眉枝也很倔,付云佳没办法,只好大声喊了一声,“妈!”
她这破天荒的一声喊,让柳眉枝稍微镇定了点。
她愣了愣,蹦出来几个从前都不会说的字眼。
“云佳,你凶我。”
就这五个字,让那个付云佳的眼泪也忍不住。她咬紧唇,不让自己哭出声音,伸出臂弯,把母亲搂进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