勤妃道:“什么都不能辨认了?”
沈辞正色回:“是的,连年岁、服饰,都已经烧得不能辨认。不知是谁。”
那具尸首肉质焦糊,上有尸油覆着一层薄膜,情状可怖至极。
勤妃待要去看,沈辞急忙劝阻,“娘娘,尸体难看,恐污娘娘眼睛!”
勤妃冷笑厉声道:“什么关头,本宫还怕这个!”
沈辞劝阻不住,只好任由勤妃越众而出,众人连忙跟随,来到已成断壁残垣的倚梧殿外。
尸体上盖着白布,然而已有尸油和焦灰将白布黏在了皮上,渗出暗红乃至发黑的不明物,一阵阵臭味让人发呕。
不用揭开白布,所有人都已知道,这裹尸布下面的情景有多可怕。
但勤妃还是吩咐:“揭开。”
霎时已有人倒抽了一口凉气,连素日里为虎作伥的几名宫人,都因为这句丑恶的尸体极有可能是崔莺眠不寒而栗,默默地抽脚倒退,唯独勤妃,眼也不眨地盯着那尸体。
沈辞领命,连禁卫军都或不敢直视,唯独他一人镇定地来到身体前,揭开白幔,露出底下遍布焦灰的熏人的遗体。
就如沈辞所说的那样,尸体难看,玷污眼睛。
勤妃还是一动不动,末了,将早已双膝软倒,哭成了泪人儿的泻玉和沁芳叫了过来,冷声问道:“这可是崔氏。”
泻玉和沁芳说不出话来,只一个劲摇头,从牙缝里艰难挤出几个字:“不知道。”
泻玉和沁芳都是近身伺候过崔氏的人,连她们都分不清真假。那看来,这具尸首,十有八九就是崔氏。
毕竟东宫倚梧殿内人手不多,为了掩人耳目,当时勤妃只指派了周氏一人,这两个丫头还是贺兰桀自己掌眼挑的,眼下沁芳泻玉都在,崔氏、周氏均不在,还有一个跟着崔氏日久的侍女明钗。只可能是这三人其中一个。
她会这样想。贺兰桀当然也会。
就这一具尸体,恐怕仍然无法让贺兰桀死心。
勤妃皱了皱眉头,道:“倚梧殿中找找崔氏身上的遗物。”
沈辞不解,勤妃吩咐道:“戴在她的身上。”
所有人都明白了。
不管这具尸体是不是崔娘子,但在殿下面前,她只能是崔娘子。
如此,这件事才能平息。
勤妃这是要釜底抽薪,断绝一切后患。
他们静默着,不敢多言。今日之后,将对这件事往嘴巴扯上封条,绝不再谈起。
勤妃又对所在在场之人下了严令,凡有在太子面前泄密者,身家老小,皆自我掂量。胆小的毛发都竖起来了,哪里还敢对勤妃阳奉阴违。
……
一天一夜,贺兰桀从噩梦中苏醒。
所有人长松了一口气,但另一口气又在不自觉提起。
“鹿鸣清!”
贺兰桀下意识去传鹿鸣清,但忽然想起火场里发生过的一切,将声音吞在了嘴角,只发出含糊不满的一道呼唤,没人听得清喊的是什么。康海过来伺候穿衣,贺兰桀推开他,除了寝衣什么也没穿,朝外走了出去。
暮色里,有人提着灯笼,聚成一团。
勤妃通体玉翠绮罗,立于在中间,凤眸微凛。见他终于出来,勤妃说道:“还发疯么。”
贺兰桀的脚迈过门槛,视线却顺着勤妃身后的方向一定。
他们围着的不是勤妃,而似乎是……
贺兰桀没听见勤妃说什么,呼吸却突然提到了嗓子口,再也出不得。他大步踉跄着朝那具横卧在地上,盖着裹尸布的尸体走去,终于来到它面前,两膝软倒,跪在了地上。
惊怔地看着。目光眨也不眨。
涩得疼的眼眶,不断涌出热意和潮意,汇聚,淌落。
“不、不可能。”
勤妃在他身后,虽也红了眼,但依旧不减半分凌厉地道:“太子,振作起来,崔氏命薄无法侍奉你,将来自然有更好的女子与你相配。”
贺兰桀充耳不闻。
手颤抖地揭开裹着尸身的布,露出底下遍布凝涸的尸油的尸体,恶臭霎时间涌入鼻翼,在那一瞬间,贺兰桀目光一滞,看到了她手里抓着的——
一条金色的腰链。
褪去闪耀的光泽,被灰烬所染黑,但依旧可见精致华美的腰链。
他送给她的礼物。
说拿了她的两只鸭子的手绳,要还的礼。
此刻,静静地躺在她的手上。
霎时间他喉头涌起一股无法压制的腥膻味,贺兰桀将腰链从她的手里拿了下来,看了一眼,蓦地吐出一口鲜血。
“殿下!”
“太子你——”
嘴角险些不断坠落,贺兰桀也不擦。
他握住那条腰链,手微微收紧,放在嘴边,像是要将它吃下去。
勤妃吃惊地命令沈辞上前,严防他突然做出什么失心疯的事情来,但贺兰桀并未如她所想。
在腰链捧到嘴边时,贺兰桀的手一顿。
这上面,缭绕着一股淡淡的火油的气息。
他震惊地看向她——已经烧得面目全非的尸体,扭头喝道:“仵作呢!”
是,是火油……
不是事发突然,是蓄谋已久。
不是天灾,而是人祸!
谁,谁要害眠眠的性命!
贺兰桀的双拳紧攥,青筋毕露。腰链上的金片深深扎进了他的皮肉,满是烫伤水泡的手掌,顿时满掌脓血淋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