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这个角度,贺兰桀只能垂下眸光看她。
崔莺眠脸上的神情很慎重,一丝不苟,像是很怕刮伤了他的皮肉。
他忍不住嘴角一咧:“没事的,眠眠,随便刮,刮坏了也是你的。”
好赖都是她的,不怕丑得不能见人。
崔莺眠听他一股无赖的口气,好气又好笑地掐住他下巴稳定住他的头,“别动,莫等真刮坏了,你也就这一副好皮囊了。”
“……眠眠。”他有点不高兴,嘟囔道。
崔莺眠忍俊不禁,替他刮着须,违心地夸赞道:“是,圣人不仅皮囊好,武功也好,还勤政。”
“还很惧内呢。”他幽幽道。这也是优点啊。
崔莺眠真个要笑到肚子痛,“你别闹!”
“嗯。”
眠眠要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的,眠眠让他不要动他就不会动。
贺兰桀立马乖乖坐好。
崔莺眠耐心地替他将胡须刮了,用湿毛巾替他擦了脸,又看向他已经根部发白的头发,“要不我再替你擦一下头油?”
贺兰桀却摇头:“不用了。”
他握住她的手,“你莫劳累,歇了吧。”
崔莺眠自己不妨,现阶段她整天除了吃就是睡,一点也不觉累,倒是他跑了四天四夜该休息了,她顺从地点头,将地方给他腾出来,自己挪到里边去睡。
等她躺下,身后的男人便也随之躺下来,从身后搂住了她的腰。
夜风静谧,屋内熏着的点点百合宫香,芬芳匀淡。
男人的声音从后传来,令她这个夜晚,再一次睡不着了。
“眠眠,要是五年前东宫失火的那个夜晚,打死我也想不到我贺兰桀能有今日……”
“妻子儿女我都有了,我还是觉得,你会喜欢我,是我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
崔莺眠听得意外,没有转过身,背抵在他的胸口,压抑着心酸,低声问道:“为什么不敢想。”
贺兰桀笑了笑,道:“你以前觉得我很差劲对不对?后来,你觉得我很好对不对?其实,我固然没有你想的那么差劲,但是,也远远没有你现在想的那么好。我自私,自大,抢你进东宫的时候,除了是愤怒萧子初对你弃之不理,更是因为我想那么做,我私心里存了一个很可怕的念头,我想把你藏起来,谁都找不到,你只能看到我,这样你就会爱上我的。”
那时候,他还根本不会喜欢一个人,也用错了方式。
崔莺眠不予置评,等他说。
“后来东宫失火,母后用焦尸诓骗我,我以为永远失去你了,我才明白,当初的自己错得有多离谱,你不喜欢我,当然是对的,甚至,你就该恨我,讨厌我。”
崔莺眠也要诚实地告诉他:“的确讨厌过,也恨过。”
她看不到的地方,他的脸上露出一种“我就早知如此”的失落神情。
崔莺眠却突然问道:“那后来呢,我听说,你抱着那具尸体哭了一晚上?有这事吗?”
这是她道听途说的,忘了从哪听来的了,这个念头就一直根深蒂固,她也深信不疑,因为这很像是贺兰桀能做出来的事。
贺兰桀俊容微赧,难得局促不安起来,解释道:“我那不是不知道尸体不是你嘛。”
其实尸体是谁,现在已经不问而明。
当初萧子初将假明钗送到她身边的时候,或许就做好了令明钗替死的准备,无论是用假传瘟疫的办法,还是赵王贺兰尧纵火。
黑夜里呼吸静谧,崔莺眠突然在他怀里转过身,臂膀缠住了贺兰桀的腰,向他,如飞蛾向火般扑上去,撞得贺兰桀一时睖睁之际,崔莺眠私语声绵密如雨地撒了下来,涓涓春流灌入他的耳朵:“你很好。不要妄自菲薄。”
贺兰桀当然不会了,只是深夜,见她拿起剪刀为自己剃须,忽然觉得今时不同往日,有感而发。
他的嘴角翘了起来,没等张开嘴,怀中的女子又这样告诉他:“或许我也应该向你坦白。在我还在讨厌你的时候,我就为你动心了。我常常厌恶自己,是因为我没有守住自己的心,因为这样,矛盾地怪到你身上,导致更讨厌你。”
“什么什么?”贺兰桀一头雾水。
眠眠的意思是,五年前,东宫的时候,她就……心动了吗?
这个认知令他震惊。
崔莺眠将脸埋进他颈窝,点头,贺兰桀听着她柔软动人的嗓音,犹如天籁般响着,萦绕耳朵:“只有你,会让我这样讨厌又情不自禁地喜欢,我的夫君,旧君山回来迈入太极殿的那一刻,我再也离不开你了。”
他带给她生命的大起大落,也带给她悠悠年华的细水长流,他曾令她爱恨交织,此刻也令她神魂皈依。
她得承认。
比起他的情有独钟,她也早已对他生贪嗔痴念,几乎着魔。
次年八月,万众瞩目之下,皇后生下了一对龙凤胎,母子平安,天子恩加四海,泽被八方。
史书有载,晔元帝享年六十九,为帝二十一载,兴利除弊,灭六朝余孽,拔蛀蠹隳红衣,一生功绩斐然。唯椒房专宠后嗣不昌这点广受诟病。明懿皇后出身名门,音貌皆华美,贤德雅淑,秉性慈柔,史书里却留有死而后生的神秘往事,如鬼如仙,引人欲往野史一探究竟。
自元帝下诏退位,穆帝继位,元帝为太上皇,崔氏皇后为太后,次年,二人消失于玉京,不知所踪,于多年之后归来。有传言说二人归来时皆鹤发童颜样貌如昔,或往仙山瀛洲,寻得长生不老之术,羽化而登仙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