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璎轻轻拽了拽她的衣袖,声音低沉柔和:“恕儿姐姐,你别急,听我说。”
恕儿立刻安静了下来。
腹部的绞痛渐渐麻木,林璎唇色惨白,尽力道:“人算不如天算,我终究还是操之过急。”
鲜血缓缓流淌,已经染红了甲板,但楚服宽袍大袖,林璎的墨色衣袖落在甲板上,将身下的殷红挡着,恕儿便一丝也看不到。
林璎声音极低,恕儿只能凑到他唇畔去听。“恕儿姐姐,我本以为,我可以一直陪着你,陪着小恩,不料今日阴错阳差……
往后的日子,我大概不能陪着你了。”
恕儿双目通红地看着林璎:“莫说胡话!很快就到岸了,你不会有事的!”
林璎低声道:“三件事,你答应我。”
恕儿连连点头:“十件八件、千件百件,你一件一件告诉我,我全都答应!”
林璎竭尽全力地挤出一抹笑容。
“第一件——我死后,你做楚王。正红龙袍登基,不许为我着素服。
第二件——我的事,除了我亲口对你说过的,其他人说什么,你都不要信。
第三件……”
林璎的声音已经微弱蚊蝇。
“第三件,悲泣伤身,今日之后,不要再流泪。
仅此三件事,你答应吗?”
恕儿不暇思索:“我答应你,全都答应。”
林璎长舒一口气,想抬手为恕儿拭泪,却力不从心,只得继续握着恕儿的衣袖,不舍地看着她。
恕儿……既然我不能再护你平安快乐,便让楚王之位护你平安快乐。只有你登楚王位,刘璟才会偃旗息鼓,不犯楚国。小东方会理解的,楚国上下,也会理解的。当了楚王,无论你想做什么,都可以为所欲为。朝堂那些盘根错节的势力,我也早已替你清理。
今日我才知道,什么是肝肠寸断,什么是人生苦短。
可是我走之后,漫漫长路,你会让谁陪你走完?你会不会一直都活在仇恨和痛苦里?你会不会思念我?会不会在得知我对你的情意之后,后悔莫及?
后悔,是最绵长不绝的痛苦。
我不能让你以后都像我今日一般痛苦。
林璎用尽最后几分力气,缓慢轻柔地说:“刚刚你也看到了,用剑刺我的人,是凌飞,不是刘璟。当时,刘璟从未下令伤我,而凌飞,大概是公报私仇。
还有……绝世峰之事……是我派人献计给刘璟的。我……也是公报私仇。害了我父亲的人,只能是卫王。许多事,卫王没有亲手做,但一定是因他而起……”
夜色掩盖了芦苇荡,林璎的声音已经微弱不可闻。
所有的不舍和担忧,全都已经无从分说。
鲜血从温热到冰冷,从冰冷到凝固……
林璎闭目,想到他许多许多年前在蜀国西岭对恕儿说过的“不离不弃”,有朝一日竟然终成虚无,眼角不禁渐渐沁出了最后一滴泪。
中秋晚风扬起了船头的芦苇花。
月色朦胧,楚王林璎崩薨于世。
第三百九十三章 不垂之泪(下)
夜色清冷,棺椁寂静。远处的细碎声响,是宫人们在连夜将红烛换白烛、将红绸换素绸的声音。
恕儿独自跪坐在放置林璎棺椁的一处空荡宫殿中,双手上的鲜血并未擦洗。
林璎的声音仍回荡在她耳畔,楚地的口音,熟悉的语气,那样温润、轻柔,像秋风里的芦苇花,亦像春风里的杨柳絮……
“三件事,你答应我。
我死后,你做楚王。正红龙袍登基,不许为我着素服。
我的事,除了我亲口对你说过的,其他人说什么,你都不要信。
悲泣伤身,今日之后,不要再流泪。
当时,刘璟从未下令伤我……
绝世峰之事……是我派人献计给刘璟的……”
……
余音绕梁,恕儿虽睁着双目,眼前却尽是当时所见——小船靠岸,他们将他抬入马车。彼时回首,月下灯影里,船板上只剩一大片腥红。随他乘车疾行回宫,为他止血,手忙脚乱时,太医匆忙赶来。不断唤着他时,却听太医道:“殿……殿下失血过多,臣……臣无能为力。”
一直握着他的手,余温渐渐冷去时,仍唤着他“小璎”。
知他自小散漫嗜睡,却从未想过他会在眼前长眠不醒。
停在梧桐殿外,几个宫人将他抬下马车。车上、身上,全都沾满了殷红的血迹,而他的一身墨色,却只是更加深邃了些。
梧桐殿里,不知何时,竟然已经放置了一口华美的龙纹棺椁,似是早有准备。
东方愆大步入殿,听太医禀明楚王失血崩薨,登时立在原地,一言不发。他看到楚王的手里,仍然紧紧攥着那支箭——他亲手弯弓射出的那支箭。
良久后,东方愆才命宫人在一屏风后为楚王更衣,并擦洗楚王的尸身。
他走到恕儿面前,轻声说:“姐,我已送小恩回馨岚殿里去了。你尽可放心。”
恕儿木然点了点头。
东方愆又道:“一会儿……还是让宫人抬林哥哥到宁晖殿可好?”
恕儿又木然点头。
他们给他换了一件大红华服,似是登基时的龙袍,又似是为大婚准备的新衣。泪眼氤氲,她伏在棺前,看他们将他抬入棺中,看他好似只是熟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