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她终于停下来,走到院中间,将铁棍杵在地上,环视一圈周围的人,笑了一声:“你们可算都来了,好啊,我就给大家讲讲。”
她的声音沙哑哽咽,压抑着许多情绪,让人听了忍不住心里一酸。
她从几天前钱文冲突然闯进咖啡店开始说,说到钱文冲当着所有客人的面,喊她老婆,还说是她妈已经把她嫁给他了,池鹤就补充了一句:“小鱼吓得直哭,晚上也睡不着,才几天就瘦了一大圈,店里怕再出事影响不好,也不敢开门,这几天起码损失五位数的营业额。”
他说得真真假假,街坊们听了都当真了,忍不住说这姓钱的真是有病,又怀疑地看向祝家夫妻俩,嘀咕说真是这俩人干的?
祝余不理会他们的嘀嘀咕咕,继续往下说:“池鹤哥和闻度他们托关系查了这个叫钱文冲的人……”
她将钱家的背景来历,娶媳妇只为生儿子的目的,以及祝母是怎么跟他们搭上关系,并且仅通过一张她中学时代的就把她卖出去,还收了人家二十万的事,讲得一清二楚。
众人听了皆哗然不已:“难怪祝家最近生活水平那么高,榴莲几个几个的买。”
“榴莲算什么,人家还买大彩电买新车呢,许秀不是还给我们看过她买的金手镯么,啧啧啧。”
“原来这个钱都是卖女儿来的,这都什么年代了,居然还有人卖女儿,兴包办婚姻这一套啊,吃相这么难看。”
“跟那些在山卡拉里头穷得吃不上饭的差不多了,人家都未必肯卖女,她倒卖得很爽快,啧啧啧。”
街坊们吃着祝家的大瓜,语气和神情皆是鄙夷。
冯老师只觉得脑壳一下就炸了,真是气不打一处来,生气地质问祝家两口子:“小鱼说的是不是真的?你们真的没经过她同意就跟人家谈好了婚事,要把她嫁出去?”
他看着祝父问道:“你老婆不懂,你也不懂?就这么干看着,也不劝劝?”
祝父觉得丢脸极了,连忙使劲摇头,然后把脸往一边撇。
祝母倒是一点都不心虚,因为她觉得自己根本没错:“我这还不是为了她好!你们就说,女人哪有不嫁人不生孩子的,既然要嫁要生,是不是得嫁个家里条件好的?贫贱夫妻百事哀,我给她找个有钱的,不是为她好是什么,你们倒是不卖女儿,那你们让你家女儿嫁给穷鬼去啊!”
街坊们被她的理直气壮震惊了,一时都不知道说什么好。
冯老师气得直说:“胡闹!你们这简直就是胡闹!”
祝母还是那么理直气壮,甚至开始掰扯自己有多不容易,说自己为了跟钱家搞好关系,赔了多少小心,低声下气不说,还要送礼,如何如何。
越说越觉得自己为了祝余付出许多,便更加生气她今天砸院子的行为,接着生气起来:“我做了这么多,掏心掏肺,结果呢,你们看看她做的这些事,真是作孽啊!我怎么会生了这么个讨债鬼啊……”
她话说到这里,祝余也觉得自己歇回了口气,冷笑道:“是吗?你是为了我吗,你敢对天发誓是为了我吗?”
从来没有一个真正是为了儿女好的父母,会在人生大事这种这么重要的事情上,一句知会都没有,直接就把人定下来的。
“买猪还得让买主跟猪互相看一眼呢,你让我连猪都不如,还好意思说是为了我?”祝余气得直笑,一边笑一边浑身颤抖,声音都哑了,“你用不着把自己说得这么委屈,好像为了我做了多少事一样,你是什么人,对我怎么样,这条巷子里哪一家不知道?人家说假话都是为了骗外人,你可倒好,专门骗自己。”
“重男轻女,自私自利,又蠢又毒,为了你的亲亲好老公当出头的枪,到处得罪人,让人看尽笑话,就为了能让他躲在你的背后吃好喝好,一个傻逼,配一个懦夫,真是天生一对。”
“我跟你说过的,兔子急了也会咬人,你不是说我疯了吗?我告诉你,我早就疯了!从你们生而不养的那一刻我就疯了!我也真是贱,二十多年连你们的笑脸都没得到过一个,居然还上赶着给你们养老,还每个月给你们两千,他妈的国家给低保户都没给这么多!”
“你们可真是我养的好畜生,我养条狗,给了那么多,它都知道要跟我摇尾巴,你们倒好,不谢就算了,还想着把我也给吃了,哈哈,真是畜生都不如!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确实是我活该被你们算计到脸上!八十八万的彩礼,给这么多,你怎么不自己去嫁啊?!”
所有的愤怒和怨恨在这一刻全都倾泻出来,她第一次在所有人面前撕下自己的脸皮,什么温柔体贴,大度稳重,哪里有直接想骂脏话就骂,想发疯就发来得爽快。
她的这番表现简直惊掉所有人大牙,就连祝父祝母都反应不过来,这是那个平时被他们骂了也不多回一句嘴的女儿?
除了池鹤。
隔着一段距离,他欣慰地看向正骂得爽快的祝余,人就该这样,适当地摘下面具,才能保留最后一点真实的自己,怎么可以永远做最稳妥的大人呢?那样太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