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像是在猜明繁此行的目的。
“你是修士,你是来杀我的吗?”
果然, 多年行军的磨练让他感觉到他的直觉没有错, 明繁的确是个修士。
“我的确是修士,不过不是来杀你的。”明繁确实没有这个想法, 一是这里是幻境,二是没必要。
因为早在八年前,明繁就看到了裴冯两家最后的结局。
冯升是个聪明人, 他平静的走到桌旁坐下, 与明繁摆成一个恰好的距离。
“我阿枝说, 家中来了个毫无印象的表姊妹,那人应当就是你吧。”
“是的。”
“我的想法和阿枝一样, 我觉得你应当只是借用一下这个身份,其实裴家根本没有从江南来的远方表妹。”
“虽然不知道你为何要用这个身份,我也有些警惕你,但是我的直觉告诉我,你应当不是一个坏人。”
明繁曾与失去神志已经被炼为血浮屠的冯升打过交道。
当时已经变成活尸的冯升都可以看出他生前应当是活的克制又清醒。
明繁也不绕弯子:“你可以把你知道关于裴家血脉的事情告诉我吗?这对我来说非常重要。”
“还有,你是为何堕魔的,你知不知道血浮屠。”
因为时间的问题,明繁现在对如何出第四层还是没有多少头绪,只能尽快的提高速度,完成自己此行的目的,所以问出的问题比较直白尖锐。
冯升的侧脸看起来坚毅又清俊,明繁想起他尸化后变得有些狰狞的脸,心中有些叹息。
明繁知道被炼成血浮屠是早就发生过的既定结局,冯升此刻吐字清晰,声音带着一些沙哑。
这位少年将军,一辈子过得太苦。
“裴家血脉的事情恕在下无可奉告,我爱重阿枝,理应尊重她。”
“只不过有着这条裴家单传血脉的确实是阿枝,逐星身上的血脉你可以自己去问他,逐星是个好孩子,若是你晓之以理,他会跟你说的。”
“至于我是如何堕魔……”冯升目光飘远,思绪有些拉长。
“那就要从我离府从军说起。”
“我少时锦衣玉食,从不知何以不食肉糜,说是良善纯真倒不如是被一叶障目,我家中与阿枝家中情况不同,裴叔叔是被朝廷派来这边境地区,而我父亲早年行商定居于此。”
“若是我当时没有看到那一幕,我现在应当也在家中继承田亩商铺,可我偏偏看到。”
“百余年前,尸横遍野,路有冻死骨,夜食小儿哭。”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在我家中以外的方向,有战乱,有贫瘠,外面伤不到我的妖兽,可以任意屠戮手无寸铁的百姓。”
“若我经商,便又是在这些百姓身上剥夺仅有的一些利益,与父亲商量无果后,我便偷偷去了南昭。”
“起初我是有个兄弟,他对朝中熟悉,到时我便去以平民百姓身份向圣上荐言。”
“可我自幼活在庇佑之下,我不知为何我那朋友似乎是临时反悔,我在南昭没有去处,偶然看见告示,便脑子一热投了军。”
冯升忽然笑了,看起来有些紧绷的神情都有一些柔和:“其实我当时是想拜入仙门的。”
“可是有些事情让我发现,反倒是仙人若是不以己度人便会遭受唾骂。”
“而仙人自身又有一些拘束,我自小与阿枝是青梅竹马,知道她仅仅是因为血脉上便就与我们有很多不同。”
“我没有阿枝的天赋,寻常进入军队,也算是了了我一桩夙愿。”
“堂堂正正的护住百姓,而以我的能力也是最快靠着努力就能爬上去的方法。”
“我从军队中爬至将军,用了八年。”
“这八年里,我从未有过一次进入家中探望,但这也让我失去于我母亲,还有大夫人的最后一次见面。”
“大夫人是个很好的人,虽然我不能上山学习仙法,可我还是想变成跟她一样的人。”
“可是你知道吗,大夫人去世了,她明明是那么厉害的一个人,是我和阿枝自幼最崇拜的人。”
“她死在了裴叔手上,阿枝写信告知我这一切的时候,我便想回去。”
“但是我那只军正值遇上战乱,阿枝只是略略的跟我简述了一下,我便与她失去联系。”
“不过,幸好,我这次赶回来了。”
这位冯将军,当真是至纯至善之人,他炽热,真诚。
只不过,这样好的人,却始终得不到一个好结局。
明繁不解:“你当时从军,想护住百姓,裴枝可有说过什么?”
冯升轻轻的笑了下:“她从始至终都是支持我的唯一一个人。”
“所以为她抵命,我甘心。”
明繁脑中所有的线索穿成一条,豁然开朗。
“若是我没猜错,你是用了同当时裴夫人一样的方法。”
冯升剑眉星目的脸上,满满都是柔情盈目的样子。
“毕竟这样,也达成了我一直的愿望,并且还能救下阿枝。”
“所以,很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