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奚戎完捏了捏拳头,低吼道:“竖子怎敢!”
“你是反叛逆贼,怎敢称我为竖子?要知道,将来廉昇是继续做自治区,还是彻底成为苍柘的一部分,都取决于你的孙女。”尹徴从袖子里抽出匕首,缓缓走近。
达奚戎完并不知道他想做什么,一时情急,嘴里说了一大串乱糟糟的廉昇话。
尹徴略懂些,但达奚说得太快,他听不太清。
匕首尖端对上达奚戎完的眼睛,尹徴平静道:“据闻人的一只眼瞎了,另一只眼也会渐渐受到影响,慢慢地、慢慢地坏掉,这个过程十分残忍。我奔波太久,想来手有些抖,你要是有什么想说的,可一定要及时说。”
这一招百试不厌,几乎没有任何人不会害怕近在咫尺的尖刀。
达奚戎完一下子就不敢动了,连呼吸也放缓了许多。
他想闭眼,又怕闭眼的一瞬间,就会被尹徴杀害。
最后,他还是老实地交代了一切。
关于此战全部的布局,便于澹台晏河查漏补缺,追查责任,这些倒是好说。
但是关于尹歧的事情,那就太久远了。
达奚戎完被缓缓靠近眼球的匕首逼迫着,从头到尾地讲了个清楚。
当尹徴得知真相后,他收起匕首,当着达奚戎完的面写完了他的供词,又让他按了手印。
随即,他脚步虚浮地离开了牢狱。
写供词似乎抽干了他所有的力气,他立刻就被巨大的悲伤与震撼吞没,坠入无边汪洋。
阿娘阿耶,怎么会是这样呢?
你们的在天之灵,是否已经看见害死你们的罪魁祸首仍在人间?
尹徴找了个角落,靠着墙壁,失魂落魄地蹲了下来。
所有人都以为,二十二年前的深秋,上一任廉昇自治区主席达奚戎竟,在微服私访时遭遇悍匪截杀,而当时驻守绮梦道的尹歧带兵保护达奚主席,最后所有人被全歼。
在那之后,达奚戎完上位,找出了当初的凶手,为兄长复仇。
可事实上,那群截杀达奚戎竟的人,本就是达奚戎完派出去的!
尹歧一心维护苍柘与廉昇的和平,不顾性命地冲上去,最后一整支军队折在了无垠沙漠之中。
达奚戎完残害手足,罪不可恕,又与尹徴有血海深仇,绝不可以轻描淡写地死去。
死算什么?因为达奚戎完而死的人那么多,他死了,又有什么用?
尹徴难以抑制住胸腔里的怒火,同样控制不住的,还有满脸热泪。
他从未见过耶娘的模样,即便在梦里,也是模糊的。
阿娘领兵的那个时代,女子从军是不容易的,她最终能镇守一方,付出了数不清的血汗。
阿耶则是穷苦孤儿出身,无名无姓,跟在阿娘军中的一支小队里,屡立奇功,是非常擅长伏击的人才。
之于尹徴自己,他们是至亲;之于这个国家,他们是栋梁。
他真的没有任何办法控制住自己的私欲,倘若最终皇帝决断只是砍了达奚戎完的头,他也一定会想尽办法,让达奚死得别太容易。
耶娘回不来了,逝去的战士们回不来了,达奚戎完的罪过,就是千刀万剐,仍觉不足。
“尹郎君,这是怎么了?”
熟悉的声音传来,尹徴满脸泪痕,无措地抬头。
姜翘小心翼翼地蹲在他面前,拿出手帕,“发生什么事了?”
尹徴觉得自己太狼狈了,不好意思地低头,接下手帕,慌忙擦了擦脸。
“姜娘子,”尹徴哽咽着说,“达奚戎完,是害死我阿耶阿娘的凶手。”
姜翘知道他今天来审达奚戎完,看他那么久没回去,有些不放心,才过来找他,哪想就发生了这样的事情。
似乎没有任何言辞,可以让一个受到伤害的人平静下来。
这是杀父杀母之仇,她说不出轻飘飘的安慰,于是拉着他站起来,然后给了他一个拥抱,温声说:“好好发泄一下情绪吧,然后再复仇。”
尹徴不由自主地把头搁在姜翘肩头,又怕自己太重,压得她难受,于是自己还稍稍使着点儿力气。
在没有人的角落,尹徴安心地、放肆地痛哭,刚刚在牢狱中控制着的情绪,一霎时决堤。
姜翘不太擅长安慰人,只能感受到怀中的人随着抽噎而颤抖,几欲昏厥。
她轻轻地拍着尹徴的背,等他慢慢地找回理智。
不知过了多久,尹徴小心翼翼地松开姜翘。
他哭得满脸涨红的样子太狼狈了,眼泪也把姜翘的衣服打湿了。
嘴唇仍然微微颤抖,他一边吸鼻子一边说:“姜娘子,待会儿我把你的衣裳和手帕洗了,再还给你罢。今日实在是抱歉,我……”
姜翘生涩地尝试着与他牵手,道:“不必抱歉,这样的深仇大恨,你没有立刻与他拼命,已经很不容易了。”
尹徴又道了声谢,而后不再说话,就这样与她牵着手,慢慢地朝着宫城走。
时不时会有人注视着他们,但尹徴忽视了那些探究的目光,渐渐地恢复了平和。
姜翘及时到来,又与他一同回去,在此时此刻,成了他的定心丸。
是了,达奚戎完已经招了,接下来不管怎么说,他都不可能让达奚好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