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走到宋桢面前。
宋桢眸光冷如玄铁,抬起一条腿:“孤自己会走。”然后又抬起另一条腿,连地面都不扶一下,像一棵笔直的苍松一般,从地上屹立而起。
然后转身,由着禁卫们跟在身后,从容不迫走出了养心殿。
迈出门槛,宋桢突然又停下。
“丞相,父皇的病,便交给你了。”
说完,这才头也不回地朝天牢的方向走去。
*
天字号牢房的牢头正坐在院中剥莲蓬吃。
猛然间一抬眼,便看见一个威风凛凛的青年走了过来。大约是被其身上的气势所震撼,他手里的莲子顿时没味道了,往旁一扔,就从石凳上站了起来。
青年越走越近,黑色的衣袍上用金线绣着精致的云纹,胸前更是有一团令人望而生畏的麒麟刺绣。
他这才明白,来者何人。
立即跪到已经走过来的宋桢脚边:“恭迎太子殿下……”
“闭嘴!”走在最前面的禁卫大声喝道。
牢头立即把头深深埋了下去,再也不敢出声。管他昔日何等荣耀,但凡来了这儿,吃的哪怕是龙肉,那也是牢饭。牢头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
他站在一旁呆呆地看着。
太子殿下一进门,那个禁卫头领一个手势,一名手下当即走上去,三两下将房门锁好,然后唯唯诺诺把钥匙捧了过来。
头领横眉冷目接下,一个转身,鼻孔对着天走了出去。
“钥匙……”眼看着人走出老远,牢头只得在他身后大喊。
禁卫头领脚步不停,走在最后面的那名禁卫却把脚步一顿,转过神来,咔的一声,拔出了手里的长刀。
刀只拔了一半,但是那上面泛出的银光,吓得牢头当即噤若寒蝉。
等人一走,牢头这才走近门口,低声冲着门里唤道:“殿下?”
里头未有回音,但牢头耳力灵敏,听见里头传出均匀的气息,见殿下不愿搭理自己,便也没再多话,重新坐回石凳上,继续剥莲子。
午膳送来,牢头端着饭菜,走到门边。靠近地面的地方,有一扇小门,他把饭菜放在了小门外边。
轻声冲着屋里提醒:“殿下,用膳了。”
出乎他的意料,这一次殿下竟然开口回应他了。
“放着吧。”
他瞬间高兴地两眼放光,然而等了许久,屋中都迟迟未曾响起殿下的脚步声。
“殿下,天热,再不吃,一会儿可就坏了。”
没有回音了。
牢头叹了口气,心中却有些敬佩,又回到了石凳上,开始用自己的那份饭食。
晚膳宋桢也是置若罔闻。
牢头心下十分不是滋味,终于等来亥时,这时牢里巡逻的狱卒正在换班,这间牢房有半刻钟的时间无人把守,他焦急地等着拎着灯笼的狱卒走远,当院中只剩下银白的月光之时,从石凳上站了起来。
可就在这时,一阵盔甲碰撞的声响又从远处传来。
七月的天,他的后背却猛然出了一层冷汗,赶紧退回去,然后做出刚起身准备迎接的架势。
只见两名银甲禁卫走在前面,身后跟着一位跟太子殿下相貌十分相像的青年,尽管心里已大略有了答案,牢头仍装作好奇的样子,问前面那两个禁卫:
“这是?”
“再问,小心你的狗命!”
牢头一个激灵,赶紧把头深深埋了下去。
房门打开,宋桓却连门都未进,只站在门外。冷白的月光下,他面色傲然,略带几分嫌弃,看着屋里的亲兄弟,仿佛看着一个手下败将。
“三弟,别来无恙?”他客气的语气里头,透着一股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
正对屋门的矮几后面,宋桢双腿交叠而坐,正在蒲团上闭目养神。
屋门被打开,他依旧心无旁骛,静若处子。听见来人是宋桓,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看来他预料的不错,宫里确实有大事发生了。
难怪玉玺会跑到徐磊手里。
“是你。”他淡淡地给出结论,不是“是你来了”,而是“是你做了这一切”。
“没错,买通了禁军头领,挟持了父皇的内侍,夺走了玉玺,将你诱进宫里。”说起自己的卑劣行径,宋桓竟然面带微笑,悠然的意态就好似在作诗一样,“不过,我可没想杀你。”
宋桢无声一笑。
“不过这事也怪我。”宋桓知道,宋瞻那一句“杀了他”,一定是昏迷中错把宋桢认成了自己。
然而,他并不打算把事实告诉宋桢。
“还有徐磊那个老东西。”
他给徐磊的命令是,以激怒父皇导致父皇病重之罪将宋桢下狱。可那个老东西抓住机会,竟然擅作主张想杀了宋桢,永绝后患。
这可就太便宜他这好弟弟了。
他要让他承受千倍万倍的痛苦。让他失去所爱,让他从巅峰之位狠狠摔下,让他跪着,以最卑微的姿态,还回从他手上夺走的一切。
“若二殿下是想来炫耀,那还是请回吧。”
宋桓好像没听见他的话一样,挑衅般问道:“宋桢,年年可曾对你说过,她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