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园里栽了九百九十九株柳树,一到春日,烟柳翠嫩,柳枝摇曳。
只是这里是皇宫的禁地,除了他,任何人不得出入。
他在正对着坟茔的柳树下席地而坐。
已经一年了,姜窈未曾入过他的梦。
他从前自以为了解她,仗着她心肠软,哄骗她,强迫她,没想到,心肠软的人若是狠下心来,也能在他心里捅进一把拔不出来的刀,夜夜作疼。
“陛下,小殿下病了,昨天夜里起了烧,太医已经过去了,陛下可要去看看?”
裴涉冷笑,摆了摆手,“你下去罢。”
嫂嫂都狠心抛下他和孩子了,他还去管那小东西做什么?
这孩子本来就是用来困住嫂嫂的,现在嫂嫂离他而去,这孩子也就没了用处。
他想起那道人的话,若嫂嫂挂念他,定会常常入梦。
是了,嫂嫂怎么会挂念他,她避他如厉鬼邪祟。
她怨恨他,恨到了骨子里,就算是死了,魂魄也不会想见他。
——
延和四年,甘州,永平县。
姜窈从寺庙上香回来,途径街市。
“姜娘子,刚烤的酥饼,要两个吗?”酥饼摊子上,柳娘子朝她招手。
姜窈宛然一笑,从荷包里摸出两枚铜板,递给柳娘子。
她如今在永平县孟员外府上给几位小娘子教授诗书礼仪,每月能赚个一两银子,手头还算宽裕,只是忙碌,有时候顾不上做饭。
家里都是长嫂和青泥在操持,侄儿姜誉在县学读书,日子过得平淡,但天高皇帝远,自由自在,没有拘束。
她从浮翠山逃出来后,就带着长嫂和侄儿远走高飞,在里边境不远的甘州安了家。
柳娘子笑容满面,扯了油纸包两块酥饼,塞进姜窈怀里,又冲姜窈身后路过的那人喊道:“晏校尉,今日刚烤出来的酥饼,要不要?”
姜窈转身,目光忽的一滞。
柳娘子口中的晏校尉,竟是岑晏。
她不敢相信,“你是……”
那人比她记忆中的岑晏健硕许多,身上甲胄未卸,风吹日晒,霜雪磋磨,肤色深了些,眼睛有神,却也被风霜琢出了沧桑老成之感。
岑晏抱拳,道:“在下晏清,安北都护府,翊麾校尉。”
姜窈一愣,而后浅笑道:“我叫姜弥,家在城东垂杨巷。”
柳娘子从炉子里夹出几块酥饼,“姜娘子,晏校尉是个好人,前几日,我摊子上的银钱让贼人抢了去,就是他帮我夺回来的。”
姜窈点点头,唇边笑意不减。
柳娘子包了两块酥饼给岑晏,不愿意收他的钱,岑晏执意搁下了两枚铜板。
甘州地处西北,风沙大,地上皆是黄土。
两人在街道上慢慢走着,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映在地上。
“岑,晏大哥,家住何处?”
“我没有家,从三年前来到甘州入伍,就一直住在军营里。”
“晏大哥住在军营,家中妻室怎么办?”
“谢姑娘如今是安北节度使傅曜的妾室了,三年前我们二人就和离了。”
姜窈“嗯”了一声,没再追问。
甘州偏远荒凉,路上行人少,临近天黑,只有稀稀落落几个人在街上行走,岑晏道:“最近甘州不太平,我送你回家罢。”
姜窈点头,“也好。”
岑晏偏头看她,见她笑容恬淡,“这些年,你……过得好吗?”
“日子平淡,没有波澜,我此生还能得此安稳,实在是上天眷顾。”
姜窈慢慢走着,走了几步,问道:“你呢?”
岑晏目光落在长街尽头,斜晖如水般在路上漾开。
“我……也很好。”
斜阳在侧,春风拂面,余下的话无声无息融在风里。
他刚来甘州时,只是无名小卒,不知多少次死里逃生,才在军营里站稳脚跟。
但这样很好,沙场上卖命,也好过在长安任人欺凌,眼睁睁看着她受欺负。
姜窈到了家门口,朝他笑了笑,“晏大哥,多谢你当年助我逃出去。”
岑晏也笑了笑,没说话。
他只是恨自己无用,让她受了那么多时日的苦。
姜窈推开门,在院子里温书的姜誉跑过来,抱住姜窈的胳膊,之指着岑晏,“姑母,他是谁?”
姜窈想逗逗他,哄他说:“姑母怕你学问不好,给你请了个先生。”
姜誉撅了噘嘴,“啊,可是姑母,他一点也不像个先生。”
灶台边做饭的林玉珠听见动静,放下手中的木勺,问道:“弥弥,是谁来了?”
姜窈答道:“嫂嫂,是岑晏。”
林玉珠一听是姜窈的恩人来了,饭也顾不得做,走到门口,“是岑公子,老天爷保佑,竟让咱们在甘州这地方遇见了,快进来。”
“我听弥弥说了,当年是你帮她逃出去的。”
岑晏垂首,当年是他从医馆买来两具病死的尸首,偷偷托人送进了浮翠山行宫。
不过举手之劳,不足挂心。
姜窈悄声提醒林玉珠,“嫂嫂,如今他改名换姓了,莫要叫他‘岑公子’了,叫他晏校尉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