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涉不由分说地抱起她,任由她捶打他胸膛。
姜窈脸上薄粉被泪水洗得斑驳,粉黛之下的脸色,苍白得吓人。
“你就会用这孩子要挟我!”
这个孩子的存在,像是一根扎在心里的刺,时时刻刻提醒着她犯下的弥天大罪。
但这孩子身上也流着她的血,是她至亲之人,在她心底最柔软的部分生了根发了芽,让她无论如何也生不出恨意。
她做了许多错事,但这孩子有什么错?
它造了什么孽,要投胎到她肚子里。
“能要挟嫂嫂的东西可不止这个孩子,”裴涉狞笑,在她耳畔低语,“譬如嫂嫂的侄儿,东宫那个重病不起的太子,还有……嫂嫂的旧情人。”
姜窈悚然,哭声戛然止住。
灭顶寒意仿佛从四面八方朝她袭来,侵蚀肌骨。
裴涉面不改色,“嫂嫂念了这么多年的佛,真的忍心犯下杀业,亲手杀死自己的孩子吗?”
“有你这样残暴的父亲,它生下来也只会是个祸害!”
姜窈说完又觉得这话太过恶毒,用这般狠毒的话去形容一个未出世的孩子,实在不应该。
皇宫殿宇错落,飞檐层叠,甬道两旁宫墙血一般的红。
“嫂嫂觉得我残暴,为何当初还要来求我?嫂嫂不是心甘情愿同我欢好吗?床笫之间,嫂嫂不快活吗?”
“你闭嘴!不要再说了!”
这一身的罪孽,要如何才能洗得清?
——
熏炉里焚着安神香,烟雾杳杳。
锦帐中一只虚弱无力的手垂在床沿。
赵医正诊完脉,跪在地上,道:“太后娘娘是胸气郁结,怒急攻心,以致胎像不稳,有滑胎之象。”
顿了顿,赵医正又道:“若想保住腹中胎儿,须得精心调养,切不可忧思伤神。”
赵医正在宫里当了多年的差,知道察言观色,更知道摄政王和太后的奸情,不敢久留,写了药方,吩咐人去熬药,就匆匆收拾药箱退下。
裴涉撩开纱帐,问道:“还疼吗?”
姜窈不言语,蜷缩在榻上,泪水从眼角一直淌到枕上。
心口疼,小腹也疼,浑身都细细密密的疼,脆弱易碎。
裴涉蓦然有些心疼,倾身替她拢好被子。
“滚!”姜窈本来静静窝在被子里,那道人影一落下来,她立刻如临大敌,坐起来用手肘去撞他。
裴涉在她眼前,跟一堵墙似的,撞也撞不动。
她剜了他一眼,抱着被子往里面挪了挪。
一名宫婢端着熬好的药,战战兢兢送了进来,搁下药碗便踮着脚轻声退出去。
裴涉端起药碗,在榻上坐下,“我喂嫂嫂吃药。”
他声音平静,姜窈心里更难受了。
这人就毫无悔过之意吗?
这般冷血寡情,她甚至在想,肚子里这孩子生下来,兴许也和他一样是个无情无义的人。
“我不喝,”少顷,她好似想到了什么,突然抓住裴涉的手臂,“我且问你,我哥的死,跟你有没有关系?”
“姜霄死在沙场上,怎会和我有关?”裴涉忍不住发笑,嫂嫂现如今是一点都不信他了,什么坏事都能想到他头上去。
姜窈并不相信,今日才算彻底认清了眼前这人,自私冷漠,薄情寡义,没有什么事是他做不出来的。
他能设计杀死她夫君,还把自己摘得干干净,自然也能害死她哥哥。
他十四岁去辽东,与她相见甚少,偶尔在宫里碰见时,他也恭恭敬敬唤她一声“皇嫂”。
可背地里竟然这样算计她,算计先帝。
“喝药。”这两字像是命令,不留商量的余地。
姜窈恨死了眼前这人,恨他葬送了自己好不容易才得来的安稳,恨他害死了自己的夫君,更恨他精心设计,哄骗她上了他的榻,如今珠胎暗结,再也没有回头路可走。
她打翻裴涉手中翠玉药碗。
翠玉药盏四分五裂,粘稠药汁洒了一地。
已到正午,日头盛了些,被窗纱拦了大半,地上光影流转。
药汁的苦涩气息弥漫开来。
姜窈被呛得鼻头一酸,两颗泪珠子从脸颊上坠落。
前头二十一年没流的眼泪,都在这些天淌尽了。
裴涉打开门,冷声吩咐:“再去熬一碗。”。
姜窈一辈子都没和这般穷凶极恶之人打过交道,拂落他手中药盏后,又有些害怕。
殿门再次关上,裴涉不疾不徐走向她。
“嫂嫂这么不听话,以后得多留几个人在慈宁宫照顾嫂嫂才是。”
姜窈一动,小腹仍是密密麻麻的疼,她咬牙忍着,“你想软禁我?”
裴涉捏住她汗湿的后颈,掌中人还在轻轻战栗。
怎能说是软禁,他是想明目张胆地囚禁他的皇嫂。
第36章 威胁
第二碗汤药被送进来。
姜窈一嗅到苦涩的气味就掩嘴干呕。
药碗抵在了她唇边, 但她紧抿着唇,死活不张开嘴。
没有活下去的必要了。
她一错再错,到如今无法挽回。
当初以为不过是年轻人一时图个新鲜, 谁知竟是精心算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