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的目光纷纷朝那几枚骰子上看去。
比大小时,还从未见陈五爷摇出过不是六个点的骰子。
众人又看向裴涉,他缓缓揭开骰盅,三枚骰子俱是六点。
赌坊里的灯火极亮,他眉目间阴影更显得阴暗。
他本就是个武将,累累白骨里爬出来的,眉目接力气,慎重
“割吗?”他冷声问道。
“不不不。”陈五直接从椅子上滑了下去,一路爬过来,向他磕头。
裴涉解下腰间匕首,甩在他面前。
姜窈心善,看不下去,扯了扯裴涉的衣袖,“算了,被人说几句而已,又掉不了肉。”
“吓着了?”裴涉的声音缓和了许多,“那便依皇嫂所言,放他一回。”
他拿回匕首,回身对陈五道:“今夜放你一命,九凤冠我们拿走。”
自出了赌坊,姜窈便不再言语。
这只凤冠,三年前她就卖了,为的是救江州受蝗灾的百姓。
她从没想过,这九凤冠兜兜转转,还能回到自己手上。
她不是个心肠冷硬的人,裴涉帮她拿回九凤冠,她自然感激不尽,但他二人的关系又非同一般,她能拿什么去感激呢?
沉默良久,她道:“二郎,去放天灯吧。”
——
柳云河畔
许多人围在此处,夫妻求百年恩爱,平安顺遂,少年少女,求觅得良缘,橘子求功成名就金榜题名
在这些人中,姜窈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岑晏注视着那盏慢慢升上夜空的天灯,身边人来人往。
他也终于注意到了裴涉,还有他身边那个戴着帷帽的女人。
并非他多心,这女子的身段像极了姜窈。
再联想到那天夜里听见的声音,还有什么不明了的呢?
可他就是抱着最后一丝希冀,问道:“这位是?”
裴涉在姜窈宽大袖口中找到了她的手,五指挤进她指缝,与她十指紧紧相扣,脸上却云淡风轻,“这是本王的私事,恐怕还轮不到岑舍人来过问。”
“臣失言了。”岑晏哑然,硬生生咬牙忍住怒气。
裴涉冷笑,岑晏真该求神仙庇佑他多活几天。
这世上没有岑晏的青梅,只有他觊觎多年的猎物。
岑晏知晓眼前人是姜窈,但姜窈不知他认出了自己,紧张得手心里都出了汗。
她的心都悬到了嗓子眼,但岑晏没再追问,落寞离开。
裴涉燃起一盏天灯,托在手中,对姜窈道:“嫂嫂,许个愿。”
姜窈沉吟片刻,道:“我没什么愿望了,二郎许个愿罢。”
“我能有什么愿望,不过是想让嫂嫂,年年岁岁,康健平安。”
养好了身子,一辈子做他的掌中雀。
他生来薄情,没什么情爱可言。
沉积多年的掌控欲和占有欲驱使着他,一步步引诱着、哄骗着,让嫂嫂和他一起染上罪孽。
只是她此时还不知道,他是害死她夫君的真凶。
常人大多善恶一体,极少有十足的恶人,但他显然是。
十分的假意换一分的真情,伪装得真假难辨,等有一日嫂嫂醒悟,恐怕也为时已晚。
嫂嫂若是此刻回首,或许能从他眼角眉梢窥见一丝恶人得志的扭曲神色。
可她正注视着那盏天灯。
天灯稳稳浮上夜空,汇入千万只明灯中。
她盯着自己放飞的那只,目不转睛。
万千数不清的明灯里,终于也有了属于她的那一盏。
岑晏往人群中挤了挤,走远了些,并未离开。
河畔,姜窈借着夜色的掩护,胆子大了许多,撩开帷帽,咬了一口松子糖。
精致的侧颜从白色的轻纱帷帽中露出来,漫天明灯下,长睫上如有微光颤动。
姜窈塞了几颗糖进嘴里,唇瓣上沾着蜜糖,红艳艳的,隐隐散发着甜腻腻的香气。
第26章 凤冠
东市人潮逐渐退去, 街上行人零落稀少。
裴涉道:“嫂嫂,眼下才一更天,宫门还未开, 不如先去我府上暂歇。”
姜窈思忖片刻,道:“嗯,也好。”
上了马车,她抱着松子糖倚窗坐着。车内点着檀香,与吹进来的凉风交融, 平添几分冷冽。
她的九凤冠已经完好无损地送到了府上,这是她母亲在世时就为她置办下来的, 入宫不到一年她为救江州百姓, 将它在鬼市上卖了出去。
从未想过能失而复得。
她几乎不记得母亲的模样了,年少时午夜梦回,也能在梦中见她几面,如今年岁渐长, 梦里早被宫里头的琐事填得满满当当。
她其实孤独得很, 以前先帝在世的时候, 虽说同她相敬如宾, 可毕竟是帝王,后宫不乏美人, 争风吃醋的事是常有的。
三尺宫墙内最易生事端, 她只好将心事都是揣在心里, 从不敢对枕边人说。
不敢为自己要什么, 更不敢为姜家要什么, 不敢说错一句话, 不敢做错一件事。
从小到大,她读了太多书, 被那些规矩礼法勒得喘不过气。
群臣赞她贤德,百姓敬她慈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