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嫂嫂的脚怎么这么凉?冷吗?”
姜窈点头。
山洞外一阵狂风,雨水扫进洞内。
脚踝上的疼痛稍稍减轻,身上却越来越冷。她自觉地轻轻挪动,靠在他怀里。
姜窈的头发已经用他脱下的外袍擦了一遍,他手指在她潮湿的发间穿梭。
“我永远也不会丢下嫂嫂。”
确切地说,是永远都不会放过她,要将她彻底据为己有。
姜窈额头上贴着几绺湿发,红着眼睛看他,她还是头一回听到有人说这种话。
天下无有不散筵席,隔着生老病死,人心变换,哪有人能一生相随,聚散离分,都是命中注定,这个道理,她再清楚不过。
可她也不知为何,这一次,她竟有几分相信了。
他伪装得太好,火光又不够明亮,姜窈没有发现他笑意之下快要将她吞噬的欲念。
如若没有他,自己现在早就是坟头里的鬼了。
猫儿甩干净了身上的水,团成了球,趴在火堆另一侧酣睡。
姜窈倚靠在他怀里,脑子里胡思乱想,倦意慢慢蔓延上来,思绪纷乱,理也理不清。
梦中她又哭了,她自己不知道。
火光晕染下,裴涉却看得一清二楚。
他右手替她扶着肩膀,她眼角一滴清泪垂下,正好落在他手臂上。
泪珠冰凉,却犹如一团炽热的火星溅上去,他指尖微动。
秋日的雨寒凉,姜窈睡得有些冷了,糊里糊涂的,往他怀里钻,贴得越来越近,几乎严丝合缝。
约摸一个时辰过去,雨声渐小。
裴涉没叫醒她,将她一只胳膊搭在他肩上,抱起了她。
——
雨停,云开,月明。
姜窈被放在榻上时,还是醒了。
好歹睡了会儿,脸色好了不少,脚上也没那么疼了。
裴涉取下她脚踝上缠绕的带子,“嫂嫂,腿抬高些。”
姜窈照做,一不小心牵动了脚踝,疼得低哼一声。
裴涉倒出红褐色药油,在她脚踝上揉搓开,“很快,嫂嫂忍一忍。”
凉丝丝的药油渗进肌肤,疼痛再次被唤醒,姜窈眼泪都快疼出来了。
裴涉仿若未见,不叫她尝点苦头,她怎么能长记性?
他还是头一次见到有人对着老虎,主动仰头露出脆弱的脖颈。
活了二十年,他还没做过赔本的买卖。
“上次宫宴,我已同嫂嫂说过,不要以身涉险,看来嫂嫂没记住。”
姜窈为自己辩解:“不是的,我记住了!”
裴涉忽而停了手上动作,一直藏在他琥珀色瞳眸下的那股凶狠终于流露出了两三分,“明知故犯,罪加一等,嫂嫂。”
姜窈愕然,一时间无法辩驳。
在罔极寺,师父教她,渡人先燃己。现在倒好,他人没渡成,自己先燃去半条命。
左腿被他顺势抬高,脚踝上药油抹得多,红褐色药油沿着她足踝缓慢流淌,从小腿流向大腿。
“嫂嫂昨日不是歇了一夜?今日还有力气去山上寻猫,想必是歇够了。”他将姜窈双手并在一处,用她的肚兜将她细白的腕子捆缚住。
那抹红色从她眼前一晃而过,等辨清是何物,还不等她羞愤,那物已经牢牢将她两只手腕束缚住,越挣扎越紧。
“你,你怎么拿……”
“是干净的,嫂嫂。”
这只红色肚兜上一针一线绣着兰草,干干净净,没有一丝别的气息,不同于昨夜在他手上时的狼藉不堪。
裴涉右手还握着她左脚脚踝,粘稠的药油慢慢地流淌到他白森森的骨扳指上,混在一起,分不出彼此。
他心里清楚,嫂嫂今夜自知有错,一定会纵容他的。
她心肠这么软,他这个救命恩人对她做什么不可以呢?
若是今夜他再将那个问题问她一遍,她会如何作答?
“嫂嫂,我与皇兄,孰优孰劣?”他甚至有些迫切地逼她回答。
但他会等到最合适的时机,等她用尽了力气,只剩喘息时,再去盘问她。
姜窈也确实如他所料,因着刚被鬼门关救回来,被他那一句“永远不会丢下她”彻底惑乱了心神,至少今夜如此。
但她没有发现,这只捆在她手上的肚兜的确是她的,却不是昨夜从她身上解下来的那只。
都是朱红色的,绣着兰草,可她手上这只其实更陈旧一些,用料也是上等的蜀锦。
这是她大婚时贴身穿的那件。
是她同名正言顺的夫君喝过合卺酒,卸下凤冠后,由她夫君亲手解下过的。
因着那时候世道还没乱,又是帝后大婚所用,这只肚兜的用料便也极好。
只穿过那一次就被她收在箱底。
裴涉阴沉的目光掠过她肩颈,最终落在她手腕上被拧成了绳结一般的肚兜上。
当年他只知道姜窈佛门法号,不知她姓名。
皇兄要娶的是姜家女,从辽东被召回京城恭祝兄嫂新婚时,他才知晓她已成了自己的皇嫂。
这事于旁人而言,就是彻底无路可走,只能断了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