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孩子口中,李昭知道一路走来,多亏了那些胡商。她早有拜访之意,择日不如撞日,她道,“待娘亲梳妆,再随你去好不好。”
她进里间换下素衣,描了眉毛,敷上细粉,绾了发髻,最后戴上耳铛。看着镜子里的女子,她有些恍惚,她已经很久没这么仔细看过自己了。
女为悦己者容,被流放的时候,她每天都在想怎么活下去,怎么把她的孩子养大,她已多年不曾装扮过,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她早已不复年少。
“娘亲,你好了没有?”
一个小光头犹犹豫豫地探出来,在看到李昭的那一刻,他两眼放光,“哇,今天娘亲好美好美!”
今天见到大胡子,还有多吉叔叔,他一定要给他们瞧瞧,他没骗他们,他娘亲真的好漂亮好温柔。
李昭莞尔,方才的伤春悲秋顿时消散,她起身拉起他的小手,“就你会说话。走,娘给你买糖葫芦吃。”
岁月不饶人,但也给了她馈赠不是么,她知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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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相国寺离胡商住的驿站不远,只几里地脚程,索性没有乘车。小安儿刚到京城,正是好奇的时候,东瞧瞧西看看,不一会儿,一手糖画一手糖葫芦,连李昭手中都塞满了木制小玩偶。眼看他又往路边小摊看去,李昭无奈提醒,“安儿,时辰不早了。”
李承安闻言噔噔蹬跑回来,看到李昭的窘迫,认错道,“对不起娘亲,我不该买这么多。”
“我……就是觉得好玩,好这之前都没见过!娘,京城真的好繁华,跟你说的一样好。”
孩子童真的话,却让李昭心中刺痛。这些街市司空见惯的东西,对从小在黔州长大的安儿,却是遥不可及。那个念头再次浮上心头——她舍不得安儿再回到那个地方。
“嗳,小郎君,你还要不要?”
是方才那个摊主。他手中拿着一只彩色大公鸡,七彩尾羽翕动,漂亮又威风,勾的李承安心痒痒。
但他很懂事,冲着摊主摆摆手,“我不……”
“我要了。”
这时,身后传来一道声音,骨节分明的手接过彩公鸡,递到小童面前,“拿着。”
看见熟悉的面孔,李承安惊呼一声,小脑袋瓜儿终于想起了昨晚的事,他茫然地看看向李昭,等娘亲发话。
谢时晏直起身子,一招手,一个身材娇小的女子悄无声息上前,把李昭怀里的东西揽过去。他走到她跟前,“好巧。”
李昭:“……”
谢时晏不在乎她的冷淡,看向手中的大尾巴公鸡,挑眉,“孩子喜欢。”
李昭没有应声,不拒绝也不反对,谢时晏低头看向小光头,“说话。”
“啊?”
李承安讷讷张嘴,他、他要说什么?
李昭终究看不得孩子受委屈,她轻叹一口气,接过递给儿子,道,“去给你的老师行拜礼。”
她没有忘记她的承诺,希望他也信守诺言才好。
李承安小小的嘴巴张成一个大圆,他不懂,他玩儿的好好的,怎么忽然冒出来一个老师!还是这个当官的,他好凶的!
他不要念书!
手中的大公鸡都不香了,他耷拉着脸色,忸扭捏捏躲在李昭身后,装哑巴。
“李承安。”
李昭蓦然沉下语气,她连生气的样子都是柔柔的,丝毫没有震慑力,但对李承安这个皮猴子十分管用。他不情愿地上前,腰还没弯下去,被谢时晏拦住。
“不必。”
他眸光扫了眼小童,又看向李昭,“这个不急,何必扫孩子的兴。”
他和李昭并排走,刻意落后一肩,让母子二人都在他的视线范围之内,道,“今日恰好清闲,你去哪儿,我陪你。”
李昭心里一梗,瞬时想起他“清闲”的缘由,他太极殿救她一次,她应当谢他。
可若让她对他殷勤相待,她又实在做不到。
半晌儿,才听她轻声道,“你愿跟便跟吧。”
她又拦不住,何苦挣扎。
这会儿刚赶上集市出摊儿,这条街相当繁华,摆满了小摊小贩。李昭今日装扮一番,谢时晏一看就是贵人模样,加上一个长相精致的小童,三人十分引人注目。
“嗳,郎君,给夫人买支花儿罢。”
有大胆的商贩当街揽客,“都是今晨刚摘的,还滴着露水,配夫人花容月貌,刚刚好。”
一向对这些不感兴趣的谢时晏忽然停下脚步,去他摊前放下一锭银子。
“哎,多了多了。”
商贩忙推辞道,“一文钱一支,您给多了,我找不开。”
谢时晏抽出一支淡黄色的迎春花,“不用找,赏你的。”
一开张就是大生意,商贩笑得牙不见眼,“呦,您客气。夫人嫁了您这样的好郎君,真是三生有幸。”
谢时晏原本要走的脚步顿住,回身道,“是我三生有幸。”
他一脸认真,“能娶到夫人,才是我的福气。”
可惜被他弄丢了。
那个天真娇憨的明月公主,温柔浅笑的妻子,似乎已经消失在漫长的岁月里,他怎么捡,也捡不回来。
在年少的时候,他曾无数次希望她能稳重一些,成熟一些,不要那么任性和黏人。但是当这一天真的到来,他才知道要付出这么大代价,剔骨剜肉,莫不如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