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她还是差点失去了她的孩子。
在肚子八个月大的时候,她们遇上山体滑坡,马车翻了,她和押解的官兵冲散,荒郊野岭,又找不到大夫,她身边甚至连云蕙也没有。
天渐渐变黑,周围野兽低吼,她捂着肚子窝在草丛里,身下是点点血迹,那一刻,旷野寂静,她只能寄希望于漫天神佛,谁来救救她,谁来救救她的孩子。
她李昭从未做过伤天害理的事,为何要对她这么残忍。
万幸,天无绝人之路,在她快痛死的时候,碰上了猎户家的瞎眼婆婆,她的安儿在一个破旧的茅屋里出生了。
他是早产儿,小小的一个巴掌大,哭声也小的可怜,婆婆一度说他养不活,她不信,每天逼自己吃东西,用少的可怜奶水喂养,等官兵找到她们的时候,已经过去了一个月,她把安儿养的很好。
当时的她如惊弓之鸟,不敢说安儿的真实身份,只说领养猎户家的孩子,官兵们虽然怀疑,她给了压箱底的一千两银票,也就睁只眼闭只眼,安儿成了她的义子。
为母则刚,这些年受了那么多苦,为了安儿,她都咬牙坚持过来。她为了他,做什么都心甘情愿,直到今天一切宣泄出来,她才发现,她还是怨的。
李昭擦擦眼泪,泪眼朦胧地笑了。反问道,“相爷如今是不是后悔了?”
要是没有发生那件事,安儿当是他们谢家的长房嫡孙。她记得,谢时晏曾经很想要一个孩子。
她曾在他书房翻到过一本楚辞,她还嘲笑他:“原以为郎君天天念的是经世致用的治国之道,谁想还读缠绵悱恻的楚歌?”
他面不改色,淡淡从一旁拿出一册诗经,“女子诗经,男子楚辞。”
她不懂,翻起来看,上面朱红的笔圈圈点点,多是些“萱”、“瑾”、“瑜”、“望”之类的字。
见她还是一脸茫然,谢时晏干脆一手把她扯进怀里,一手抚上她的的小腹,沉声道,“昭昭,这里什么时候能有我们的嫡长子。”
她这才反应过来什么意思,当即羞红了脸,嗔道:“你说什么混话。”
可之后,她自己又悄摸摸拿起那两本书,看了一下午,也拿起笔来圈圈点点。
她选了整整一个下午,最后敲定两个名字。若是女孩儿就叫“沐萱”,萱草生北堂,愿她岁岁无忧愁;男孩儿叫“扶楹”,燕雀满檐楹,鸿鹄抟扶摇,男儿在世,当有鸿鹄之志。
可当真的那个小小的生命出现的时候,她什么都不想了,她只想她的孩子活着。
她给他取名承安,李承安,她的安儿,只要平平安安就好,除此之外,别无所求。
她把安儿保护的很好,来京城也不愿意带着他,虽然不舍,但京城的风雨始终吹不到黔州。
谢时晏站成了一座雕塑,他僵硬地转过头,避开李昭的眼睛,声音沙哑。
“我会……查清楚。”
“最迟三天,给你结果。”
“你、你好好休息。”
他逃也似地离开,还被门槛绊了一跤,踉踉跄跄,全无平日里端方君子的风范。
看着他狼狈的背影,李昭心里有些空——好像也没有她想象的般痛快。
她呆呆望着头顶的窗幔,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她早就不在意了,却被她反复拉出来炙烤,折磨谢时晏,也折磨她。双方都不体面。
最后一次。
她疲惫地闭上眼,默默念诵《法华经》。
她想,这是最后一次,日后再不会如此失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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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里,谢时晏瘫坐在太师椅上,赤红的眼里布满血丝,原本清冷的气质也变得阴狠乖戾。
“青厌,出来。”
一个身穿藏青色衣袍的蒙面人悄然而至,撩起下摆,单膝跪地。
“去查——”
“查崇德十五年间,谋逆案发的之时,公主在宗人府的饮食起居,一言一行……所有的一切,通通给我查清楚!”
灰衣人语调平平,声音没有感情:“时隔太久,不好追。”
“那就想办法追!”
谢时晏的话仿佛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字一句带着恨意,“从宗令开始,上到宗令,宗正,下到奴仆、杂役,有一个算一个,除非死绝了……不,就是死了也得把嘴给我撬开!”
“最晚三天,我要看到结果。”
青厌顿了一下,平静道,“过了六年,奴仆早散了,需按照府册一个一个寻;宗令是九王爷,王府守备森严,不好潜入,属下恐难从命。”
“废物!”
谢时晏蓦地把案几上面的笔墨纸砚挥洒在地,胸口一起一伏,喘着粗气。
过了一会儿,他冷静下来,声音愈发阴冷,“三天不够就十天、三十天、六十天,不管用多久,我要当初的一切,如实呈现。”
“九王爷那里不用管,从宗正开始,你来查。”
“另外,派人去一趟黔州,公主在黔州的情况,她吃的什么饭,穿的什么衣,见的什么人……事无巨细,一五一十报来。”
青厌犹豫一下,如实说,“黔州与京城相隔千里,路途遥远,一来一回且要两月左右,恐怕……”
“我派红鸾去帮你。”
青厌古井无波的眼里终于闪过一丝光亮,稍纵即逝,他抱拳,道:“最迟三个月,属下定不辱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