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现在,他想说话的时候,却发现自己好像丧失了这种能力,词不达意。
“当时……我实在没有办法,李懋太急功近利、也太自大了。他轻信谗言,以为先帝要废太子,我曾劝过他的,他不信我!”
“所以呢?”李昭看向他,声音轻的几乎听不见,“所以你……杀死了他?”
“我不想的!”
谢时晏蓦然提高声调,“你根本不知道,当时那种情况,李懋必败无疑!就算不是我,也会有其他人,昭昭,你不能怪我。”
“不对。”他反应过来,陡然变了神色,“谁告诉你的?”
东掖门之变,圣上血刃手足才得以荣登大宝,他不愿提起这段往事,加上自己有意隐瞒,下面人更加讳莫如深,他的昭昭远在黔州,怎么会知道的这么清楚。
谢时晏凤眸微眯,厉声道,“昭昭,你告诉我,是不是有人对你胡说八道?”
“是……谁?”
谋逆案已经过去多年,现在向李昭提起,破坏他们夫妻情谊,其心可诛!
李昭却道:“这重要吗?”
难道他能瞒她一辈子?不过掩耳盗铃,扬汤止沸罢了。
她垂下眼帘,盯着青翠的杯沿,“太子他……做了错事,落得那样的下场,咎由自取,你为臣子,为君分忧平叛,于公,我不该怪你。”
“可谢时晏,我也只是个普通的女子而已,不是无情无欲的菩萨,太子还曾叫你一声“姐夫”,你下手的时候,有没有半分考虑过我?”
“我想过。”
谢时晏袖下手握成拳,声音隐忍而克制,“可李懋已经疯了,阵前胡言乱语,甚至……他若被生擒,胡乱攀扯,谁都逃不掉!他必须死。”
“只有他死了,我们才能活。”
“昭昭,我……我是为我们,为了我们的以后……”
“以后?”
李昭痴痴地笑了,“那相爷告诉我,我们的以后是什么?是夫妻恩断义绝、劳燕分飞?还是你的步步高升,门庭煊赫?”
谢时晏蓦地心里一痛,千万腹稿,却说不出一个字。
不管他如何解释,都改变不了那个铁板钉钉的事实——在皇帝给出的两个选择中,他抛弃了他的妻。
他那是太过年少,以为人生漫漫,分开区区几年而已。待他功成名就,再没有人可以掌控他们的命运,他便可以光明正大地,和李昭再续前缘,做一对世人艳羡的夫妻。
可惜,没有人会一直停在原地等他。
他闭眼,压下喉头的酸涩,只道:“我会补偿你的。”
“圣上病了,他病的快死了。”
谢时晏说话间,并没有对当今有多敬重,反而十分愉悦。
“太子……太子还小,又格外顽劣,家国之事……他不行的。只是现在藩王虎视眈眈,朝中还有一帮老顽固阻扰……你再等等,我一定会为你翻案的……”
他说着,执起李昭的手,像个初出茅庐的少年郎,看向心爱的姑娘,“到时候,你再嫁我一次,好不好?晏此生定不负你。”
李昭觉得今天她今天真醉的彻底,为什么要浪费大好时光,在这里听谢时晏讲些不知所谓的话!她应付皇后已经很疲惫了。
她抽出手,避开他的眼眸,“我累了。”
“城门已经落钥,今夜恐怕要叨扰相爷,请安排一间客房供我主仆休憩。”
一番深情剖白,像石子打进了湖水里,没激起半分波澜。谢时晏像一拳头打在了棉花上,无力、无奈。
“也是。”
“你今天确实辛苦,好好休息。”
李昭抬脚就走,可她跪的太久,膝盖还肿着,摇摇晃晃,险些一个趔趄到了地上。
谢时晏想扶她,被她激烈地甩开——“别碰我。”
“我自己走。”
她踉踉跄跄向前,再没有看谢时晏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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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混沌沌中,李昭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花团锦簇的皇城,唇红齿白的锦衣少年,在马上冲她笑,一会儿是破败不堪的公主府,甲胄、鲜血,一会儿是灰蒙蒙的天空,淅淅沥沥的小雨……最后沉寂在无边的黑暗中。
冷,她好冷。
她想叫云蕙添些碳,可她用尽全身力气,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万籁俱静,她好像被困在了这具躯壳里,隐隐约约,听到了一道饱含怒气的声音——竟和谢时晏有几分相像。
李昭有些不悦,真是阴魂不散,在梦里也要打扰她。
那声音离她越来越近,周围的动静也越发吵闹,还有女子的抽泣声,吵的李昭实在不耐,终于缓缓睁开眼。
“殿下!”
云蕙扑上来,双眼肿成了核桃,“您终于醒了,您已经昏迷了整整五天了。”
李昭这才看清,周围不仅有云蕙,还有一个白胡子老者,一个拿着托盘的小童,以及满眼乌青的谢时晏。
她又发病了。
她想说话,却控制不住先咳嗽起来,谢时晏眼疾手快,急忙把温水送到她唇边,用袖子擦滴下来的水珠。
“别急,慢慢喝。”谢时晏声音沙哑,配上憔悴的神色,比李昭还像个病人。
谢时晏没想到,她的身子竟如此之差,简单一个风寒,却像要了她半条命。
府医说她沉疴难愈,只能开些温热的方子慢慢调养。他不明白,离京之前,他的公主明明身体康健,一年都难得请几次太医,怎么……怎么会忽然久病沉疴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