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继忠面容愁苦,脸上褶子都深了,他叹道,“百姓本就恐慌,再没了药,他们可怎么活呀。”
他期盼地看着谢时晏,这个无论何时都不动如山的男人,似乎什么事都在他的掌握之中,谁知看了半天,谢时晏道,“取些干净的水来。”
“啊?”
冯继忠愣神间,已经有殷勤地衙役掂着茶壶和碗颠颠跑来,谢时晏看了看,皱眉道,“脏。”
衙役面色为难,“大人,这些杯啊碗儿的,方才慌乱之间,全都被踩碎了,这是能找到最好的一套。要不,容属下现在去街市上买?”
谢时晏摆摆手,他拿起有些豁口的碗,挽起袖子,弯着身,就着水壶里的热水冲洗。
”大人,小心烫——“
谢时晏置若罔闻,等终于露出满意之色,他端着碗,走到一旁的阴凉处,一个风姿绰约的女子正抱着一个光头孩童坐在石墩子上。
他先把水递到女子嘴边,那女子不肯,摇了摇头,不知两人说了些什么,女子低下头,就着他的手喝了点,又把碗递给怀里的孩子。孩子两手抱着,咕咚咕咚,很快碗底儿就盖过了脸。
冯继忠敏锐地观察到,那女子和孩童的脸蛋儿十分白皙,就连脚底,都是干干净净的。身上虽有些凌乱,但毫无脏污,女子头上的发钗都没歪,和这些灰头土脸跑出来的,形成鲜明对比。
即使镇定如谢大人,他的鞋底也有一层厚厚的黑泥,鞋面上和衣服下摆处,微不可见的,有丝丝火烧的痕迹。
他再次对这母子两人的身份好奇起来。他早年听闻谢相不近女色,膝下也并无子嗣。可瞧着谢大人上心的样子,里面没点儿猫腻儿他是不信的。这女子如此容色,莫非是谢大人的外室和私生子?!
冯继忠压下心头的疑惑,招呼众人收拾一地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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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傍晚,一切方规整完毕,但是有些房屋烧的厉害,已经不能住人,其中就包括谢时晏住的那间,这晚,他搬到了李昭隔壁。
这种时候,李昭自然不会说什么,她冰雪聪明,也闻到那浓郁的苍术的味儿,不由忧心道,“没有苍术,百姓们发起热来,还能用什么药呢。”
她现在只恨跟着元空大师的时间太短,只学了个皮毛。要是元空大师在,这些问题简直小事一桩。
“娘亲,什么是苍术呀?”
李承安躺在床上,盖的严严实实,只露出一个圆脑袋。他眼睛滴溜溜,正摆弄从京城千里迢迢带来的大公鸡。
看着样子,已经恢复往日的五分神采。
李昭看着就喜人,解释道,“苍术是一种药材,可治发热盗汗,脾胃虚弱之症。”
“哦。”
李承安不知道听没听懂,继续摆弄公鸡的大尾巴。忽然,他漫不经心地说了句,“安儿天天喝那个黑乎乎的药,就是苍术吗?”
听者有意,李昭顿时心里一惊,恰好云蕙此时进来,她穿着寝衣,手里端着一个快要燃尽的烛台。
“殿下,你们怎么还没睡?”
云蕙满脸惊讶。她睡前来看看,准备给殿下和小郎君掖掖被角,没想到这么晚了,两人竟还未歇息。
李昭轻瞥一眼小光头,“喏,你问他。”
被点名的李承安放下大彩公鸡,委屈道,“安儿睡不着嘛。”
他明明已经睡了好久,现在一点都不想睡。
李昭无奈道,“最多再玩一刻钟,吹灯,闭眼。”
“……好叭。”
李承安瘪瘪嘴,翻了个身,专心揪着公鸡的彩尾玩儿。
李昭叹了口气,给他盖好被子,示意云蕙跟她出去。
“殿下怎么了,这怪冷的。”
云辉捂着肩膀,冻的瑟瑟发抖。
李昭直接问道,“安儿的方子里,是不是有苍术?”
“啊,让奴婢想想……”
这些年跟着李昭,云蕙早已不是当初大字不识的丫头,她想了会儿,一拍脑袋,“啊对!最后大夫给的那个方子里,有苍术这味药。”
李昭心情愈发沉重。
云蕙以为她怕药材烧没了,宽慰道,“殿下不要担心,小郎君的药我都单独放起来了,够吃个十天八天的……啊呸呸呸!瞧奴婢这张乌鸦嘴,小郎君没准儿明天就好了,您安心!”
李昭依然秀眉紧蹙,她思索良久,轻声说,“我总觉得,淮州这怪病,来的蹊跷。”
尤其是这场火下来,她原本觉得是场天灾,但现在隐隐窥探出几分人祸的苗头。
她有时甚至在想——这真的是疫病吗?
她近来找了许多书看,有史书,有医书,每场瘟疫下来,都是一场浩劫。倾巢之下安有完卵?这种情况下,所有人都应该想着逃命避难才是,怎么会有人在此时捣乱?
她刚开始被吓住了心神,现在想想,除了发痒、发热、红疹、暴毙,疫病最突出的一特点,也是最让人害怕的,是它传人啊!
可淮州的病很奇怪,人们不知道自己何时染上的,城中流言四起,却没一个人敢斩钉截铁地说,他就是被传染的。
从进城开始,谢时晏看到外面有红疹子的病人……她知道他,向来有十一分谨慎,不惮揣测最坏的结果,会不会,聪明反被聪明误,反而一叶障目,窥不到真相。
她忽然道,“你还记得当年……,他曾生过一场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