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说了,算了,不重要了。”
过去的让它过去,他只想要现在,站在他面前的,活生生的阿檀。
“林萧禾想必不会善罢甘休,观音巷,你近期还是不要回去了,为你,也为了蒋先生他们。”
阿檀沉重地点了点头:“是不能再回去了,还在观音巷,会给他们带去麻烦。”
可是不回去,她能去哪里呢?
阿檀低头思索片刻,“这段时间,我会隐蔽起来,找个房子租住,钦……”她说到此处,语气顿了顿,“警长,警察厅里,我先请假一段时日吧。”
周钦之吐出一口浊气,拉住阿檀的手腕往前走去,阿檀不解问道:“我们去哪里?”
“一个很安全的地方。”
青砖红瓦,池馆水榭,通通藏匿在漫漫长夜里,能看到的,只有巨大的建筑黑影与窗子里透出的温暖黄光。
推开门,周钦之拉着阿檀进了家门,听到响动,厨房忙碌的刘妈回望了下:“钦之回来了,这么晚,吃过饭了没?”
“还没有,刘妈,准备些饭菜吧。”
“好嘞。”刘妈应声,从厨房里探身出来,见到周钦之手里牵着个女子,一时之间,脸上的惊诧掩饰不住。
这么多年了,无论是周父周母的张罗,还是嘉之夫妻俩的劝解,周钦之一直孤身一人,身边从未出现过女人。
刘妈讶然,眼神探究地落到阿檀脸上,初看没觉得什么,可是越看,刘妈只觉得越熟悉。
钦之手里牵着的人,怎么那么像,之前与他订了婚的林家独女林秀茵?
刘妈眼眶瞪大,张张嘴,话没讲利索:“秀……秀茵小姐?”
阿檀抿抿唇,惶恐不安地低下了头。
周钦之的手握得更紧,他低头侧目,语调淡然:“刘妈,她不是秀茵,她姓何,名阿檀,你叫她阿檀就行,她还没有吃饭,你去厨房准备一些吧。”
刘妈收回大张的嘴,双手无措地擦了擦围裙,愣了几秒后反应过来:“好,好,阿檀小姐,稍微等会,我马上去准备。”
周钦之继续说道:“刘妈,待会儿你与小贞一起将我旁边那间客房收拾出来,阿檀这些时日,会暂住家中。”
菜都有准备,刘妈将之热了热,一道道端上了桌。
盖子掀开,热气升腾,美味扑鼻,自从吃了那顿西式早餐后,阿檀一整天水米未进,此时饥火烧肠,美味在前,她也顾不上不安忸怩,拿起筷子伸向佳肴大快朵颐起来。
看到她吃得正香,周钦之紧抿的唇角舒展开,他拿了个小青花瓷碗,盛了一碗口味清淡的冬瓜汤,放上汤匙,推到阿檀面前。
阿檀也不客气,道了声谢谢后埋头喝起汤来。
也确实是饿了,刘妈准备的饭菜,一个不留意被她吃了个精光。
阿檀拿手帕擦了擦嘴角油渍,一抬眼,周钦之正唇浮笑意,饶有兴致地盯着她。
这个时候阿檀才发现,周钦之竟然一口没吃。
阿檀有些不好意思,低了眼眸:“警长,我好像把你的份也吃了。”
周钦之再也没有忍住,薄唇里溢出几声低低的笑语来:“没关系,我吃过了。”
阿檀松了口气:“那就好。”
她又撞上周钦之的眼神,有些难为情地解释道:“其实我平时没有这么能吃的,今天是例外。”
周钦之挑了挑眉:“嗯。”
他拉开椅子站起来,转过身,背影肩宽身阔,突然想到了什么,周钦之稍微侧目,用余光看向阿檀。
“放心,你想吃多少吃多少,不用给我省。”
阿檀:……
周钦之说完喊了声刘妈,刘妈匆匆从楼梯下来:“钦之,客房已经收拾好了。”
“准备些洗漱用具,以及换洗衣物吧。”
刘妈点头:“我马上去。”
父母去了北平,眼下家中只有他与兄嫂。
周钦之看了眼楼上:“我大哥与大嫂呢?”
“嘉之和未绮食过晚饭便出门了,说是去友人家中打麻将。”
周钦之继续交代:“阿檀住进来的事,等他们回来知会一声,以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行,等他俩回来,我会与他们说的。”
周钦之嗯声,扬手招来阿檀:“我带你上楼。”
阿檀亦步亦趋跟上来,两人一前一后上了二楼。
到客房门口,周钦之站定,往里面指了指:“这段时间,你就安心住在这里,观音巷那边,你不用担心,缺什么东西,只管与刘妈说,她都会为你准备好的。”
周钦之扬扬下巴,示意她看向旁边:“那间,是我住的,要是晚上有什么不习惯不清楚的,只管敲我的门便是。”
阿檀分明低着头,可是视线,又不受控制地往上去寻了周钦之的眼,见他正盯着自己,阿檀古怪地蹙眉,又连忙低了下去。
周钦之索性倚靠墙边,双臂随意地环抱起,目光居高临下:“你像是有问题要问我?”
阿檀先是点点头,后又摇摇头。
“什么问题?你问吧。”
阿檀吁气一口,咬咬牙:“我骗了你。”
“嗯。”
“我与林家一起骗了你。”
“嗯。”
“再次见面之后,我还在继续骗你。”
“嗯,我知道。”
“你不生气吗?不觉得我可恶吗?”
为什么任何愤怒情绪都没表露,还要为了她的安危着想将她带回家中?阿檀想不透彻。
周钦之歪着头,盯着阿檀翘挺的鼻尖,瞳仁情绪深不见底。
明明天气不热,但周钦之却莫名感到些燥热,他松了松衣领纽扣,声音不再如以往一般冷沉,而是隐隐带了些咬牙切齿的意味。
他头颅微昂,睨她:“我很生气,你也很可恶——”这一点,他不想隐瞒。
阿檀更加愧疚,心如被细线提起,懊丧地将头垂得更低。
“只不过……”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出口,只是无可奈何的,不受控制地轻叹一声。
他曲起手指,弹向阿檀额头,有点疼,让她轻嘶一声,伸手捂了下。
“只不过夜深了,有什么事情明日再说,早点休息吧,晚安。”
周钦之转过身,留她一个洒脱的背影,阿檀这时才终于抬起头:“晚安。”
听到她的回应,周钦之脚步顿了下,继续往前走。
阿檀盯着他的背影,用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轻声喃喃:“钦之,其实这四年,我也很思念你,真的。”
洗漱干净,一身轻松,闭了灯,耳边传来些风声,阿檀躺在床上辗转无眠。
一墙之隔,床头相抵,周钦之也没睡着,他翻了个身,想到隔壁房间的阿檀,难以抑制,唇边浮出微微笑意。
他想到从连升街林萧禾的公馆出来后,在那条漆黑无光的巷子里,两人那个温暖的拥抱。
那年回长沙城,得到未婚妻死讯后,周钦之一直消沉,痛苦无法排解,只能将所有的心思都投入学业与理想之中,对于娶妻再不存心思,甚至觉得,她不在,这辈子孤身一人倒也不错。
可谁知道,老天不忍心这样残忍对待他,只是与他开了一个玩笑,又将她还到了自己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