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檀无语:“我这,什么也没看清啊。”
高个咽了下口水,丝毫掩饰不住他的紧张,警告道:“不许碰,只能看。”
阿檀将双手反在背后:“我绝不碰。”
他听完收起“环抱”的防御姿势,摊出手来,那块玉躺在他手心荧荧泛光。
阿檀眼眸一狭故意凑近看了几眼,然后眼一闭自信开口。
“这是明器,口琀,汉墓里的吧。”
两土夫子惊诧地互相看了看:“小道长,看来你是内行啊。”
阿檀高深莫测地笑了笑:“你们要价多少?”
这两人一听价这个字,忙背过身去小声商议起来,过了会,那高个转身,伸出根食指。
“一千块大洋。”
矮个忙附和:“对,一千块,少一块都不卖。”
阿檀耸耸肩,她不仅不打算买,身上还连三块大洋都没有。
阿檀的手在兜里盘着那块假血玉,颇为遗憾地开口:“玉不值这价,既然没得商量,那我不要了。”
她说着转了身,双手反背往前走去。
当然,阿檀并未真离开。
玉都是汉代文物,研究价值高,阿檀不想古玉因为两盗贼流落民间。
但二人防备非常,阿檀压根接触不到,更没机会偷梁换柱,只能躲暗处偷待时机。
然这俩猫角落猫到鬼市闭也没迎来第二个买家,无奈,阿檀打道回府,等待明日鬼市开再找机会。
后几日,这两土夫子机灵不少,不再躲角落等人上前询问,而是主动拉人展示货物,可惜要价太高,两人屡屡碰壁,就在这日鬼市临关之际,两人的小摊前来了个金发碧眼的洋人。
洋人中国话很流利,也懂鬼市规矩,上来先验货后问价,两土夫子碰壁多次,又缺钱,怕这次再扑空,要价低了很多:“贰百大洋。”
他说价过后洋人迟迟不说话,高个担心这条大鱼又溜了,心里打鼓。
洋人顿了会才开口:“告诉我它的来历?”
高个忙说道:“大爷,按规矩说鬼市货物三不问,一不问来历,二不问真伪,三不保品质,但你要是真心想要的话,我可以告诉你来历。”
洋人这才抬眼:“你说。”
高个拉过洋人在他耳畔叽里呱啦了一阵,很快,这洋人脸上露出满意表情。
“贰佰大洋,成交。”
阿檀躲在一边饶有兴致地看着双方交易,结束后洋人将玉放进西装口袋,阿檀也迅速跟了上去。
第六章
到拐弯处,阿檀故意撞上那洋人,撞得他往后趔趄。
阿檀嘴里撂下句“抱歉”后匆匆溜了,洋人摸了摸口袋,摸到玉石没丢失,并没有多理会,继续往前走。
而阿檀跑了一阵后见四下无人停下来,看了眼手里偷梁换柱来的血玉得意一笑。
古物流落民间尚且不可,更别说要落外国人手中了。
阿檀耸耸肩,将之放入怀中口袋里,随后理了理衣裳,若无其事往街上走,此时天光已亮,阿檀回旅馆找老板要了纸笔,然后写了封信要去寄给陈平川老先生。
陈平川不仅是阿檀师父的旧友,还是位是考古学家。近些年时局动乱,国内国外都有大批盗墓贼觊觎华夏土地里的宝藏,而陈平川毕生致力于保护文物,古玉交他,定能得到妥善安置。
阿檀寄了信,收拾好行李,终于决定回到观音巷。
近家情怯,阿檀四年未归,虽然面色无异,但心里很是紧张。
她背着个布包双手反背,踏进了这条逼仄小街巷。
麻石板路,污浊浣衣水横流,拥挤破败的房屋挤在两侧,屋顶黑瓦密密麻麻如鱼鳞层叠,送水小工淌热汗拉板车从阿檀身边脚步踏过,送完这一趟,他还得返回湘水码头继续拉水。
巷口小店开着门,招牌上“大有剃头铺”几个字是又大又显眼。
走进铺子,里头的剃头匠大耳窄头,穿一身灰色长衫,腰间围着片漂白洋布的围裙,他正聚精会神浣洗几只白瓷盆,丝毫没有注意到外人进店。
直到阿檀的一声“大有叔”,剃头匠这才抬起头。
他注视阿檀几秒,起先没有太认得出来,直到阿檀取下道巾笑了下,他这才面露惊喜:“阿檀?”
“阿檀你个臭丫头,你可终于舍得回来了!”大有难掩激动,忙放下手中活计。
久别重逢,两人神情热切,却又相顾无言,好半天后,大有一拍脑门:“阿檀,突然回来,还没见你外祖吧?”
“嗯,我外祖他还好吗?”
“何嗲身体很硬朗,前些日子殓了具无主尸,估摸着他眼下该在义庄验尸呢,阿檀,我现在就关门领你过去。”
“好。”
义庄在麓山之上屈子祠旁。这屈子祠也叫屈原庙,原是为楚国诗人屈原所建,民国初年,时局动荡,常有人因乱而死,麓山脚下有位湘西来的赶尸人不忍他们暴尸荒野,于是将之赶到麓山放置在屈子祠旁的废弃房屋中,久而久之便成为义庄,专放无主尸骨。
阿檀到的时候,仵作外祖父正在验尸,她怕打扰外祖父,没立刻上前,就站在不远处。
只见何百秋头发灰白,骨架瘦巴,身背佝偻,下巴留须,身上穿缝补多处的灰色小衫,明明已经上了年纪,可双目依旧炯烁。
此时日头高悬,尸骨正面朝上,何百秋撑开一柄红色油纸伞置在上方,剧烈日光照,这尸身体多处有红色显现。
他气定神闲,伸出枯槁左手捋了胡须:“阿檀,你讲,这具尸骨能看出什么来?”
阿檀忙上前去,深吸了一口气,她收敛情绪,盯着尸骨查看一番。
“此尸腿骨胸腔皆呈红色,骨内破裂出血,应是生前遭殴至骨断。”
“嗯,说得不错。”
阿看着苍老许多何百秋鼻子一酸:“外公,我回来了。”
何百秋神情欣慰:“回来就好,回来就好,阿檀,倭国求学四年,过得还好吗?”
“挺好。”
何百秋面露笑意,满意地点了点头:“看来这些年,外公所教你还没忘。”
“我记性好,再过多少年都忘不掉。”
阿檀看向伞下尸骨,心中万千感慨。
其实她不仅没忘,留日这几年,还因为商科复杂难究让阿檀甚是头疼,从而偷偷转到了法医科。
阿檀记得自己刚学那会,她思维曾受到过强烈的冲击。
只因西洋法医学科的不少理论直接推翻了她很多从外祖父那里学来祖辈传下约定俗成的法子,如滴血验亲不可取,男骨白女骨黑不可取。
但学下去的同时阿檀又发现,这两者之间也存在许多的共通之处。
就如红伞验骨法,祖师爷宋慈所创,验尸前须将尸骨洗净烧窖去蒸,然后用红油伞遮骨验尸,能验出尸骨有伤无伤,伤来自生前还是生后。
其实此法套在西洋法医学科里也能解释得通,是借助光学原理,尸骨不透,光透红伞,伞吸收其他光线留红紫光照射尸骨,有伤无伤,伤在何处便一目了然了。
何百秋双手反背眼眶湿润,他吩咐阿檀:“同我一起将这尸骨抬到屋内,净了手,我们下山回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