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是偶人,又不是纸人。”
“纸人偶人,总归都是假人,道理是一样的。”
文绣越听越觉得后背发凉,她耸耸肩膀:“越说越玄乎了。”
正巧铺子上来了个伙计嚷着买肉,文绣顾不得说话,忙过去帮其切肉,等晚上回了观音巷,文绣先将这事与李大有说,再将这事与桂花说,最后饭桌之上,她又讲起了这件怪事。
蒋先生带沉星回了老家,浸月讲究赛因斯,实在没兴趣听文绣这些神鬼传闻,但阿檀却听得专注极了。
“文绣姨,流出来的真是血?”
“是血,听说台下有人凑近闻过,一股子腥味。”
“文绣姨,哪家剧院啊?”
“就是高井街上春湘园啊。”
阿檀想起前几日与寅时的对话:“是鹤州来的那个木偶戏班?”
“嗯咯,正是,”文绣直摆头,“这事真是邪乎极了,要不得,等明日天亮了,我一定得去拜拜神佛,祈求神灵保佑哦。”
阿檀看着文绣那迷信的样子摇了摇头,只当是听了件趣事怪谈,并未放在心上。
然在这晚,本就纷扰缠身的春湘园又添怪事,晚六点戏开场,演到一半时,屋顶上方突然掉落两个偶人,这偶人看穿着样貌是一男一女,男偶双手掐住女偶脖颈,女偶双眼刺啦血肉模糊,面目惊悚,台下观众吓得吵嚷奔逃,戏不看就算了,连票都不退了。
这回事一出,春湘园里偶人成精之说很快传遍大街小巷,一大清早,就连警察厅中的警员也神秘兮兮说了起来。
“偶人成精,是真的吗?”
“听外面传得那么邪乎,估计八九不离十。”
“说起来,前阵子还带我家伢子去看过这木偶戏。”
阿檀在一旁听得眉头直皱,她凑过来:“马哥,你跟我们仔细讲讲。”
“我记得那晚演的是盗仙草,戏是真的好看,偶人做得大,也逼真,不细看还以为是真人嘞。”
阿檀兴致浓厚起来,“说得我也想去看看了。”
“那你估计买不着票,这两件怪事出来,虽说吓跑了一些人,可是却吸引了更多人,现在啊,春湘园木偶戏场是一票难求哦。”
“一票难求不打紧,”阿檀无所谓地扭了扭脖子,从兜里掏出券票两张,“我早两日便买好了。”
“呦,两张票,阿檀,你莫不是要邀请我一起去看戏。”
阿檀蹭地将票收了回去,嘴一撇,“我自然是要邀请重要之人去看,你,一边歇着吧。”
马富家哈哈笑了两声,八卦问道:“阿檀,你这重要之人是谁?”
阿檀摊摊手并未回答。
门半开着,周钦之站在背后,默默听着几人对话,他轻声复述:“重要之人?”
他表面不惊不扰,可心中却像投入石子一样,涟漪一圈圈漾开。
她心中的重要之人,会是谁呢……
周钦之凝视阿檀背影,神色复杂阴恻。
第五十章
阿檀一回头, 看到了周钦之办公室的门开了条缝,紧接着,木门很快从里被合上了。
阿檀蹙蹙眉, 没当回事,扭头过来继续与几名警员谈天说地。
一整日,阿檀连他办公室的门都没经过,周钦之好像在处理公事,可面前文件堆成山,他心不在焉的,竟然一样事都没处理完。
周钦之自嘲摇摇头, 他自诩不是个浮躁之人, 闹市中能静心读书,风雨中亦能岿然不动, 可今天却不知道怎么了, 好像心脏变成柠檬,尖刀刺入, 酸汁乱飞。
眼看日头西沉,马上就到阿檀的下班时间,他隐忍一日的情绪终于压抑不住, 冲出办公室摔上门, 抬腿进了阿檀所在的尸检实验室。
面对突然闯入的周钦之,阿檀神情滞一滞,动作顿一顿,小心翼翼问出口:“警长这是有急事?”
周钦之被问住, 眼神凝沉, 半天没回话。
他能回什么?说句有急事,然后反过去质问她要将票赠与哪个重要之人?
他做不出来这码事。
周钦之轻咳一声, 似乎是欲言又止。
阿檀投去诧异视线,再次询问:“警长?”
周钦之背脊挺立笔直,面上却冷峻,有种生人勿近的威慑力,他开口,说出来的话也带了冷肃:“你今天下班要去看戏?”
阿檀喜滋滋,笑颜绽开:“是啊,春湘园那个木偶戏,听闻可好看了,我也想去一睹精彩,早早地就买好票了。”
“你一人去……还是约了人?”
“看戏,一人自然是无趣,我约了人,早两天就约好了,等会下了班,剧场门口碰面。”
周钦之喉结滚动,深深看了阿檀一眼,脸上情绪复杂,既有压抑,又不乏失落。
她这样喜悦,还早早就约定好了,想必期待已久了吧,应当真是很重要的人。
周钦之舌尖漾出涩味,他沉沉眉,想说的话千言万语,最后什么都没说出口,不想扫了她的兴。
周钦之垂垂眼眸,只撂下一句:“到点了,你可以走了。”
他压抑住晦暗情潮,转身欲出门,却被阿檀叫住。
“警长留步。”
“你有事?”
阿檀依然笑着,双眼熠如星,走上前来,从兜里掏了掏,掏出一张票券:“警长今晚有空没有,要不一起去看看戏?我买了春湘园的木偶戏票券,邀您看戏,就当是感谢警长两度给我破案奖金。”
虽说面上依然冷沉,但周钦之心里已然升起些愉悦:“你不是都约了人?票券给我,岂不是……”
“没事,他们都有。”
周钦之疑惑:“他们?他们是谁?”
“是啊,我师弟,还有我邻居姐姐,我们早就约好了,眼下就看警长要不要屈尊降贵与我们一道了?”
“这票是你特地为邀请我购的?”
阿檀坦荡点头:“没错。”
周钦之昂首,往下看了阿檀一眼:“戏都快开场你才来约我,要是我不答应与你前去,你这票岂不是白买了?”
“不白买,你不知道,这几日木偶戏台上出了两件怪事,虽说诡异,但人都是有好奇心的,越说诡异,就越要来看看是什么诡异,因此春湘园的券票都卖疯了,现在一票难求咯,您要是不答应,我就随手剧院门口卖出去呗,还能挣上不少呢。”
周钦之听到她的话,没好气敛了眉,轻嗤道:“行啊你,与钱有关的,你是聪明得很,一点不含糊啊,我答应了,你人情送到,我不答应,你还能挣上一笔,总归都不吃亏。”
阿檀挠挠头:“警长夸得我都不好意思了。”
“我那是夸你吗?”
“不管是与不是,反正,我听起来都是夸赞。”
“弄巧呈乖。”
“警长没评价我脸皮厚如城墙,我就很满足了。”
周钦之冷哼,抽出阿檀手中券票,紧紧夹在指缝,随意扬了扬:“那我就,勉为其难就承了你的人情。”
他背影离去,可冷肃面容之上,却又有愉悦笑意漾开。
夜色初临,华灯亮如白昼。
朱红太师椅上,春湘园老板黄春义抱着个小孩,扫视了一眼木偶戏班众人,趾高气扬,脑袋晃了三晃:“这时候告诉我不唱了,我这损失,你们谁来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