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木门,咯吱声响,屋内摆设一览无余,仅仅一床一桌一柜一椅,床铺铺得一丝不苟,衣柜衣物也摆放齐整,可见平日是个整洁之人,但看向桌,上面却明显凌乱,几副耳饰随意摆放桌上,首饰盒没关上不说,就连胭脂盒口脂盖也都打开着。
阿檀走到桌前看了眼首饰盒,里面贵重物品都在,桌上凌乱大抵是小鱼仙自己所为。
她拿起胭脂盒沉思片刻:“她们说小鱼仙这几日都称病没去揽客,但看这桌面,她失踪前似乎打扮过,是要出门见什么人吗?”
周钦之磁性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像是打扮完就临时出了门,走得不远,并且认为自己会很快回来。”
潇湘馆这种娼馆子,规则颇严苛,除非出堂,姑娘是不得随意外出的。
所谓出堂,便是客人于酒楼旅社或家中,出堂条一纸,做催花之符,令茶役送至娼馆,妓奉召后,随即被龟奴驼在背上去陪客。
小鱼仙那几晚并未去前堂招徕客人,自也没有出堂机会,那么她就算出门应该也仅能在潇湘馆里走动。
阿檀想到她旗袍衣袖与衩口边缘的沾染的红漆,转头看向老鸨:“妈妈,你这潇湘馆近来可有修缮门窗桌椅刷墙补漆?”
老鸨摆摆手:“那没有。”
“真没有?”
“真没有。”老鸨耷拉着眼皮,“我们潇湘馆上次修缮都是好几年前了。”
阿檀心底疑惑涌上来,如果小鱼仙失踪后没出过潇湘馆,那她衣物之上与昌伢子背部如出一辙的红漆从何处沾染上的呢,是不经意留下的,还是有人故意为之,要真是故意为之,这样做的目的又是什么?昌伢子的死与小鱼仙的死有没有关系?
如果小鱼仙出过潇湘馆,可这四周高墙,正门非出堂不得出,又能用哪种方式带出去还送回来呢?
疑云密布,惑点重重,阿檀思绪似陷泥淖,久久不能拔出。
突然,她抬了头,对周钦之提议:“警长,还是得先确认小鱼仙真正的死因。”
周钦之嗯声,也并无异议。
两人查验完小鱼仙的房间后便打道回府,一入警察厅,阿檀直奔了验尸室。
衣物被褪去,小鱼仙赤身裸体躺在台子上,阿檀小心翼翼收集起她旗袍边缘的红漆,又突然闻到什么,将衣物拿到鼻尖轻嗅。
淡淡死尸臭味中夹杂了一股不明苦涩味,阿檀想到了什么,让人备了两个装满清水的大盆。
她先是将从潇湘馆带回的那几条红鱼投入水中,红鱼倏然畅游,阿檀狭了狭双眼,又将旗袍团起来浸入清水之中。
没几分钟,原本活跃的红鱼像是失了活力,它们一动也不动,阿檀捞起一条鱼放入另外一个盆中,隔了不久,那条鱼儿继续游动。
周钦之在一旁恍然道:“原来问题出在衣服上。”
阿檀取出旗袍拧干水分:“衣物似乎被涂抹了什么物质,这种物质闻起来有种涩味,并且有使鱼麻痹的作用,湖中红鱼便是因此在小鱼仙身体四周聚集不动。”
“什么东西能有这种功效?某种合成的化学制品?”
阿檀摆头:“我也没听说过,化学物质或者天然动植矿物都有可能,我今日归家问下我外祖父,他见多识广,兴许能晓得这到底是个什么。”
“好。”
阿檀将衣物放到一边,接着转向走到解剖台边停驻脚步。她取了一把尖刀,开始动手解剖起小鱼仙的尸体来。
一个时辰过去,阿檀缝合好尸体,又取了张白布盖到小鱼仙身上,堪堪护住她作为人来说最后的尊严。
周钦之问:“解剖结果怎么样?”
“死者身体无伤痕,无挣扎痕迹,肺部无积水,右心无淤血,胃里无溺液,死因窒息,死后抛尸入水。”
阿檀说着舔了舔干枯嘴唇,她严肃对周钦之说出自己猜测:“警长,小鱼仙与昌伢子的死,会不会是一起案子?”
周钦之双臂环抱昂首敛神,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阿檀双手反在背后,一字一顿道:“两案相似点颇多,首先,便是这两人身上都沾染有相似红漆,其次是两人死前都曾短暂失踪过,然后是这两人死因一致,都是窒息而亡,区别是一个被焚,另一个投湖,最后,一个与火有关,另一个与水有关,水火之间,似乎暗藏了某种关联与动机。”
但究竟是何关联动机,阿檀现在还想不透彻。
第三十七章
旧案未解又添新案, 警察厅忙得不可开交。
一日忙碌结束,阿檀腰酸背痛出门,想着今日浸月不上晚班, 她决定去趟医院等浸月一同归家。
阿檀压低帽檐,双手反在背后往街上走去。
两者相距并不远,阿檀步行没多便到了医院大门口,而此时,一辆福特牌小轿车驶到阿檀旁边。
阿檀往轿车方向投入随意一眼,车门打开,里面走出的竟是她的义兄林萧禾。
她忙低头躲避, 谁知林萧禾丝毫没注意到阿檀, 他神色仓皇捂住手臂,在几个壮汉的簇拥下迅速往医院走去, 而林萧禾所经之处, 新鲜血滴蜿蜒逶迤,似乎受了伤。
林正在走廊里狂奔, 嘴里嘶吼:“医生!医生呢!”
林萧禾咬紧牙关,血液将他白色衬衣浸染,脚下地板淌了一摊血迹。
蒋浸月推车经过, 正巧见着这幕, 她忙上前询问情况:“怎么回事?”
林正急声急色回答:“我们会长遇袭,歹人刺中了他的手臂,快叫医生过来,耽误了我们会长的治疗, 我林正定将你们医院……”
林正的狠话还在喉咙口, 林萧禾便抬手制止了,他英俊面容苍白无力, 对蒋浸月礼貌道:“护士小姐,可否现在替我止血处理伤口?”
“好!”蒋浸月搀扶起林萧禾在一旁的长椅上坐下,她急声叮嘱:“先生,您稍等片刻,我马上回来。”
说完,蒋浸月起身离开,很快,她取回止血包,蹲在了林萧禾面前。
她拿起一把剪刀,先将林萧禾染血的衣袖从肩膀处剪下,接着取用纱布加压固定,林萧禾痛得牙关崩响,额上汗珠密布。
刀口血迹模糊,蒋浸月不忍地皱了下秀眉,她安抚道:“先生,您忍着些。”
林萧禾俊脸狰狞,终于忍不住痛叫出声。
折腾一阵,血止住伤口也包扎完毕,林萧禾痛得奄奄一息,他躺上担架车上,被几名护士推进了高级病房休养。
深夜时分,病房外守护的林正打起瞌睡,全然不知一个身影已经悄然闪进病房。
阿檀轻轻合上了房门。
病床上的林萧禾已经熟睡,他的呼吸沉重而均匀。
阿檀轻手蹑脚走到病床边,月光皎洁,林萧禾的面容与以前别无差异。
阿檀浅叹一声气。其实她不该进来的,明知道林萧禾在处处寻她要斩草除根,可是看到他受了重伤,阿檀内心挣扎许久,还是冒着危险过来了。
她惦念从前的情谊,记得两人步履薄冰时的惺惺相惜,也不会忘记,病床之人是她曾经依赖尊敬的好大哥。
阿檀压根没想过与他争夺商会,林家的一切她都不感兴趣,她只想脱离林景良的束缚威胁回到自己的原本位置,只可惜,那日回来,火车都没下就收到林萧禾要杀她灭口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