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番话,愤愤者哑了口,地板被擦拭干净,闹剧也终于平息下来。
女子感激地朝浸月阿檀致谢,一出门,阿檀赫然发现周钦之也在殿外围观人群中,他眸光高深莫测,不知道站了多久。
阿檀忙拉过浸月交代几句,接着挤出人群到了周钦之面前。
“警长,我神拜完了。”
“你那位邻居姐姐好像离开了?”
“邻居姐姐?”阿檀瞥了眼浸月离开的方向,“我俩原是准备拜完神就去吃些美味的,结果警长你、你非得拉我凑人手,所以她只能一人前去了。”
周钦之至高往下看她:“听你这口气,似乎对我的安排颇为不满呐?”
“那是当然……没有不满啊。”阿檀心口不一赔着笑。
周钦之冷嗤一声:“不满就直说。”
“那我直说了,巡逻一事和我本就关系不大……”
“这几日都能加薪水。”
“大……大概巡逻这事那还是和我有点关系的,怎么会没关系呢?作为警察厅的一份子,我何阿檀做梦都想巡逻,不是薪水不薪水的事,主要是想维持秩序,保护市民。”阿檀笑得奉承,轻咳一声问出重点,“加多少薪水啊?”
周钦之脸上冷峻终于忍不住,他没好气地笑笑:“一提到薪水,你这变脸技法使得炉火纯青。”
“谢警长夸赞,”阿檀言语透着期待,“警长,现在能去巡了吗?是不是也得给我弄身制服啊,不然我穿这身人家也不听我啊。”
周钦之看了眼手表:“快正午了,你追上你那邻居姐姐去吃些东西再回来吧。”
“那怎么能行呢?警长付我薪水,我怎能玩忽职守?”
“就当是奖励你方才化解纠纷吧。”
阿檀喜形于色:“警长也没吃吧,要一起去吗?”
周钦之矜持:“不了……”
阿檀也没坚持,转身扎进人堆就没见影了,周钦之在原地怔了会,他面色虽冷,但悻悻低语道:“溜得比兔子还快。”
就不晓得多问一声?
阿檀追上浸月,两人正打算往小食街上走,半道上被一旁戏台吸引了目光。
台上正在演傩戏,演的是目连救母。
目连的母亲破戒杀人被打入地狱,目连为救母亲,上西天祈求佛祖,下地狱历经苦难,最后终于一家团圆。
戏台之上,目连身穿戏袍,脸戴面具,先赤脚走过烧红犁铧,后踩上锋利刀锋,意为地狱之中上刀山下火海,台下观众被吓得倒吸凉气,浸月将头后偏不敢看,拉了拉阿檀的衣袖:“阿檀,这人的脚是钢铁做的吗,都不会受伤?”
“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可能上台之前已经受伤无数次了吧。”
“阿檀,我不敢看了,我们还是去吃东西吧。”
浸月话音刚落,只见目连完好无损爬过了刀梯,台下纷纷喝彩叫好。
阿檀这才收回目光:“好,不看了,走吧。”
身边一位手端相机的观众,刚拍下目连爬刀梯的惊险一幕,然而手被转身的浸月撞到,相机没拿稳,直直愣愣往地上掉。
阿檀眼疾手快,忙蹲身下去接住了,浸月连声致歉,阿檀也起了身,她正准备将相机归还主人,谁知两人四目相对,竟都一时愣在原地。
眼前人年轻,看起来二十来岁,他灰西装灰长裤,小圆眼镜,举止很斯文。
阿檀皱皱眉,面带困惑,只因为眼前人是越看越熟悉。而那位相机主人也有同感,他思忖几秒,先一步认出阿檀。
“玉钿君?”
“一治先辈?”
阿檀的记忆也如决堤洪水般涌上,眼前这人名叫野岛一治,是她在日本留洋时的前辈。
故人相见,话语很快热络起来,饭桌上,两人热切交谈。
“玉钿君怎会在长沙城?”
“长沙城是我故乡,学业完成,我自然就回来了。”阿檀眼尾上翘,将野岛一治面前空杯斟满茶水,“我倒是很想知道,一治先辈怎会在这里?”
野岛一治端起茶杯抿了口:“两年前,我便来了你们中国,作为亚细亚映画写真社的摄影记者,游览美景,记录风土人情,玉钿君,你听听我的中国话是不是有进步?”
“说得很好,要不是知道先辈是日本人,只听口音还真听不出来。”
“这两年,我去了不少地方。”
“先辈都去过哪?”
“天津北平,上海南京,武昌汉口,现在到了长沙,自北向南,花了足足两年,只不过竟然连你们半片国土都没走遍,”他轻叹一声气,眼中有艳羡,“你们中国可真大啊,各地都有不同风俗,我方才看那戏剧精彩,拍了好些照片,玉钿君知不知晓这戏剧来源,可否与我介绍一番?”
“这是傩戏,伶人演出都带鬼脸面具,一种祭神跳鬼的祭祀舞蹈。”
“真有意思,真有意思!这傩戏听起来,与我们日本能乐好像有些相似。”
谈话间,吃食也逐一上桌,三人吃完午饭,野岛一治紧盯阿檀开口问道:“我到长沙城不过两天,人生地不熟,玉钿君既是本地人,这几天可否请你做我的向导?自然,薪水随便玉钿君你提。”
“先辈来长沙城,我作为东道主,本是应该尽地主之谊,只不过我如今就职警察厅,庙会期间忙碌,恐怕没有时间做先辈的向导。”她说着眼珠转转,“如果先辈不介意的话,我可以介绍我的师弟,他对长沙城可比我熟多了。”
毕竟这钱,肥水不流外人田,她赚不了,就给寅时赚吧。
野岛一治点头:“怎么会介意,玉钿君介绍的人,定是错不了。”
他说着从兜里掏出张纸条:“这是我旅社地址,玉钿君可让你师弟打旅社电话联系我。”
阿檀接下:“行,我会转交他的。”
与野岛一治分别,阿檀心情大好,路过一小贩,见他手中芦棍上的冰糖葫芦糖皮包裹,鲜红欲滴,阿檀嘴馋要了两根,这才举目四望,搜寻周钦之的身影。
周钦之这边,汇报情况的警员刚离开,阿檀便出现在他眼前。
她笑脸明媚,左手拿着根吃了一半的糖葫芦,右手递他一根完好无损的。
“喏,给你带的,酸酸甜甜,可好吃。”
周钦之面上冷肃威仪,他视线定格到阿檀的笑脸上,却不动声色,喉结微滚。
家教严苛,讲究礼仪,他从小被教育不能当街吃食,因此阿檀将这糖皮山楂递到面前来,周钦之有些无措。
阿檀并不知晓这些,她从小生活与周钦之截然不同,到林家之前一直是自由自在随心所欲。
见周钦之没接,阿檀直接递到他嘴边:“警长,我特地给你带的,你真不尝尝?”
周钦之稍微后退,看似有些嫌弃,却仍然伸手接过了这根糖葫芦,他慢条斯理,咬了最上端那一颗。
何阿檀说得没错,确实好吃,酸甜徜徉舌尖。
这是他第二次打破一直以来的墨守成规,当街吃东西,记得第一次,吃的也是这玩意儿,那是四年前,秀茵将这殷红糖衣递到周钦之唇边,触感冰凉,她笑容很动人:“你真不尝尝?可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