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方慧荣生病,香芍和章儿便多了份活计——煎药,每日下午四点煎药,晚上七点端到二太太后院房中。
“我知道,四点了,该煎药了,香芍,你去把炉子生上。”
章儿放下餐盘,又转身去取药盅,姐妹俩为煎药一事忙活起来。
而这边的阿檀和寅时已经回到观音巷,刚准备进家中,只听身后有人唤她。
“阿檀!过来过来!”
阿檀转身,来人是桂花姨,她手里拿着根布卷尺往阿檀身上比划起来。
“桂花姨,你这是做什么?”
“给你做身新衣裳,你文绣姨给我的块好料子,嘱咐我要给你做身好衣裙,转过来转过来,我量量你腰身。”
阿檀忙推阻:“不用,桂花姨,我有衣穿……”
“哎呦,你这衣裳,灰的灰黑的黑,破破烂烂的,哪像个姑娘穿的?别动,我再量量!”
“桂花姨,真不用,我马上要跟我外公去警察厅做事了,接触的只怕都是尸体,再好的衣服穿我身上也是糟蹋。”
“那哪是糟蹋?”桂花姨不由分说,强行帮阿檀量好了尺寸,她语重心长,“女儿家大了,得有像样的衣裳,量好了,你回家去罢。”
阿檀看着桂花离开的身影,看了许久,她回到自己家中,打了盆水,洗净脸上污秽,荡漾水面变平静,上面也出现了她的面容,清丽不俗。
她扮男子,扮得自己都快信了,只有观音巷的人,还记着她原本身份,阿檀自嘲地笑了笑,转身推门进入屋内。
时间很快到了第二日。
宴会在晚上七点,六点不到,阿檀和寅时便到了谢公馆。
谢家敞开大门,管家仆人门口迎客,师姐弟猫在石狮子后很久,宾客进了一位,可是光天化日,两人没找着混进去的机会。
寅时拉了拉阿檀的衣袖:“师姐,我看不好混进去啊。”
阿檀紧盯不远处:“再等等。”
话音落下没多久,两辆小轿车一前一后,在谢公馆门前停下来。
片刻后,前一辆车门打开,只见落下黑色铮亮皮鞋,紧接着,车上下来一位男人。
男人西服笔挺,身躯凛凛,颀长挺拔,肃穆端正,五官之中,最让人难以忘记的便是那一双眼,深邃凛冽,孤傲如寒星,深沉如浓墨。
是他。
阿檀心中一咯噔,探出的头连忙缩了回去。
犹记得赴日本求学前,她曾经替拒婚的秀茵去相亲,相的正是这个从车上下来的男人,周钦之。
阿檀深吸一口气,稳定心绪后又探出头看了一眼,好家伙,她竟然看到林萧禾从后面的车里走了下来。
这,巧了不是?
第十章
周钦之刚下车,就听到身后有人叫他。
“周兄。”
林萧禾长腿几步上前来:“周兄,好久不见呐。”
周钦之侧目,淡声道:“林萧禾。”
“周兄还记得我?”
“大麓中学校友,怎会忘记?”
“前几日就听闻你回长沙城了,一直没来得及登门拜访,没想到今日承堂设宴见着了你。”
周钦之单手插兜不置可否。
两人虽是同窗,却是点头之交,只是都与谢承堂相熟而已,并且这次回城,周钦之听了些关于林萧禾的言论,因此对他没了好印象。
他狭了狭眼眸:“你我关系又不熟稔,有何好见的?”
“周兄这话就显得生分了,比起大麓中学校友,我与周兄分明有更深的关系呢,若是我那义妹秀茵还在,我和周兄便成了郎舅,那可是姻亲兄弟啊。”林萧禾笑意更深,从兜里掏出烟盒,“周兄,来支烟?”
周钦之推开林萧禾拿烟的手,冷声:“这话不对。”
“哪里不对?”
“若秀茵还在,你我如今应当已经做了仇人,烟我就不抽了。”
林萧禾一怔,随即收回烟大笑出声:“周兄定是听了城中的风言风语,误解了林某,我知晓,外面都传我林萧禾弑父夺权,其实并非如此,实际是我义父卧病在床,让我暂代商会会长之职。”
“暂代?”
“自然。”
周钦之轻笑:“可周某却听到你的人在到处寻林玉钿的下落,都找到上海去了?”
林萧禾将那支被周钦之拒掉的香烟塞回烟盒,语气惆怅:“玉钿是我义弟,我自然要寻回他的。”
他说着短嗟一口气:“上月二十五,本是他归家的日子,可我这傻弟弟听信城中流言,误会了我,从而离开长沙城下落不明。”
听见谈论自己,阿檀忍不住冷嗤,听信流言?那可是林景良手底下的人告知的!还能有假?林萧禾还真会做戏。
周钦之沉思片刻:“说起来,上月二十五,我与令弟于火车上曾有一面之缘。”
林萧禾的眼眸瞬间锐利起来:“周兄与玉钿有过一面之缘?”
“嗯。”
“周兄可否将一面详情细告于我?”
暗处的阿檀越听越迷糊,她可不记得自己在车厢上有见过周钦之,然而那个冷沉男声却再度响起:“盥洗室内,令弟拎着皮箱仓皇闯入……”
听到这里,阿檀这才恍然大悟,原来那日盥洗室内见到的男人就是周钦之!
她暗道不妙,不妙得很。
那日下火车,她被通知林家生变,外面围满了林萧禾的人,阿檀想法只有两个,一是金蝉脱壳保住小命,二是摆脱林家做回自己。
为了不让外面那些人认出自己,她乔装打扮,扔下了皮箱书本和衣物,还包括那封信件。
信件是林景良的人塞她手里的,阿檀想着以后与林家再无干系,不仅没看,还因为走得急直接将之扔在了洗手台上,如今想起来,阿檀真是万分后悔。
或许就是因为她扔下的书本与信件,让周钦之知晓了自己的身份,若是他再告诉林萧禾自己乔装打扮下了火车,阿檀真担心周钦之说些什么让林萧禾反应过来她并未离开长沙城。
阿檀心中焦急,她侧耳细听,想听听周钦之接下来说什么,却没想到林萧禾比他更急。
“周兄,后来呢?”
阿檀咽了口口水,心提到了嗓子口,她怕周钦之说出什么对她不利的话,随后,那个清冷凛冽的声音再度响起:“令弟闯入,我自然就让出了盥洗室。”
他竟然没说实情……阿檀有些不敢置信。
林萧禾不甘心:“没了?”
“我说过了,我与令弟,是一面之缘。”
周钦之抬腿往谢公馆大门走去,林萧禾见状,也立刻“周兄周兄”地跟了上去。
待两人离开,阿檀才松了口气。
天色已暗,阿檀等了会,又等来一位身穿长衫的男人,她叫寅时门口等着,自己偷摸跟在男人身后趁着夜色混了进去。
阿檀藏入隐秘角落,打算去寻找那个位于谢公馆西北角落里的密坛。
她从怀中掏出怀表看了眼时间,指针指向七点十分,此时同窗宴已开,谢家大厅灯火通明。
周钦之走进大厅,内里通透敞亮装饰豪奢。
进门便是两个大的珐琅彩花瓶,窗户也用了教堂常用的彩光琉璃,墙上自鸣钟顶上水晶吊灯,那落地窗帘更是豪华雅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