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这样?”
“他拍完照,还写字绘图记录,不过我也没看懂,就是这样,蒋先生,野岛先生真不是个坏人。”
蒋章宁的眉却皱得更狠,片刻之后,他恢复如常,拍了拍寅时的后背:“你还太小,不明白一个人的好坏,面上是看不出来的……”
文绣走出门,眼神尖利,一眼定格在蒋章宁身上,她气不打一处来,阴阳怪气道:“蒋章宁,你还晓得回来啊,出门买梅枝买到了正午,不晓得的,还以为梅花才开始种下呢。”
“我这不是回来了吗?路上有点事耽搁了。”
“什么事?”
蒋章宁不喜欢文绣这么咄咄逼人,回答的语气也稍有些不耐烦:“有事就是有事,你问这么多做什么?”
“家里这么忙,你一上午没个影,我还问不得了?”
“说了有事就是有事,米桶呢?我把梅花插进去。”
文绣却不依不饶,追上来质问:“你不愿说,谁知道你是去买梅枝了,还是偷摸去见什么人了?你那心心念念的小姐,同她丈夫离了婚,搬回之前的老宅子去住了,这事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是不是去见她了?”
蒋章宁猛地转身,双眼怒红:“文绣!”
“怎么?说到你命门上了!”
蒋章宁气得甩袖:“你真是不可理喻,我同你没什么好说的!”
这句话一出,文绣噤了声,浑身的嚣张气焰偃旗息鼓。
她疲累地拉过把木椅子坐下,背脊压得低低的,声音也有气无力:“章宁,我知道,你与我过了半辈子,可是这半辈子你过得并不舒坦,我没念过书,与你说不到一起去,很多时候,连你说的话都不晓得是什么意思,你累了烦了,我都明白。”
她停顿许久,吸气又吐气,像做了很大决心一般:“你那心上人也回来了,你要真的还忘不了……”
蒋章宁声音愠怒:“你疯了!”
他往门口看了一眼,将梅枝插进米桶中,压低声音:“让孩子听到,丢脸不丢脸?”
文绣被他斥了,也不再说话,只是将头低下,挺不直操劳半生的背脊,解不开缠绕半生的心结。
蒋章宁是个不爱多言语的人,他看文绣的眼神中蕴含心疼,可终究只说了一句“没有的事”,就抱起米桶梅花走出门去。
第八十七章
一开始娶文绣, 蒋章宁确实是百般不乐意的。
那年,蒋章宁十八,文绣十九, 第一面,在李合盛点了几个菜,蒋章宁母亲带着他,文屠户带着文绣,加上介绍人,五人坐了一桌。
蒋章宁素色长衫,戴着眼镜, 脸孔清秀, 身形清瘦,文绣则穿了一身别扭的袄裙, 粗黑发亮的辫子垂在脑后, 肤色红润,手脚健壮, 看向蒋章宁的眸眼湛黑,对视的瞬间,又羞赧地低下头。
席间, 介绍人先夸起蒋章宁来, 说他还在念书,有知识有文化,人又老实可靠,是个可以托付终身的好男人, 接着, 介绍人又夸起文绣来,她说文绣听话懂事, 做事泼辣麻利,是个能娶回家的好媳妇。
文屠户家祖上三代都没出个读书人,初见蒋章宁就十分喜欢,他望向自家女儿,见她罕见地不发一言红了脸,便知道她也是极为中意的,心中已经默许了这门婚事。
蒋家这边家贫,蒋母看中了文家殷实的家底,也喜欢文绣有福气的模样与能生养的屁股,双方长辈一拍即合,介绍人也笑得合不拢嘴,只有蒋章宁垮着一张脸,明确表示不同意。
回家之后,蒋母发了好大的火,怒声斥责蒋章宁:“陈家怎么羞辱的你,你都不记得了是不是?他们家,我们高攀不上,他家的女儿,与你也再无缘分,你趁早对她死了这条心,将文绣娶进家门,这样我死了,到地下与你爹碰面,我也好有个交代。”
蒋章宁气红了脸:“我根本不喜欢她,如何能娶她?”
“不喜欢也得娶!”
蒋章宁犟着:“我死也不娶!”
蒋家安静了好一阵后,蒋章宁听到身后蒋母带着哭腔的声音:“章宁,你转过身看看我,我已经不像个人了,自你爹走后,我起早贪黑磨豆腐,苦苦支撑,供你念书,我身上就像压着一座大山一样,累得都快喘不过气了!你就当可怜可怜我,与文绣成婚,了却我一桩心愿吧。”
“文绣有什么不好?他家不嫌弃我们家贫,不嫌弃我们是孤儿寡母,甚至不嫌弃你还在念书,儿啊,我晓得,你心里还放不下那个陈家小姐,可是你们门不当户不对,你没那个命啊!”
蒋章宁被戳中痛点,紧闭双眼,两行泪无声落下。
他将自己关进逼仄的屋子里,在窗边坐了整整一夜,翌日早晨,他走出门,对蒋母说道:“去文家商量婚事吧。”
晓得蒋章宁来家里提亲,文绣满是油渍的手都来不及洗净,只匆忙拿抹布擦了两下,拜托来通知她的婶子替她看着摊位,一溜烟跑得没影了。
到家门口,文绣站定,扶着门框喘粗气,一抬头,视线与来提亲的蒋章宁精准撞上。
文绣一惊,忙退后躲了起来,身体却倚靠墙边,侧耳细听里头的动静,咧开嘴笑了。
婚事就这样定下。
蒋家太穷,文屠户心疼女儿,许了一笔丰厚的嫁妆,择了个黄道吉日让两人成婚。
婚后,文绣搬来观音巷,日日辛苦操持家务,侍奉蒋母,尽心尽力,让蒋章宁没有任何后顾之忧,能继续安稳念书。可文绣不是傻子,共同生活没多久,她便察觉出了蒋章宁的心不在焉,也晓得他在成婚之前,与一位富家小姐有过情。
有次蒋章宁趁着没人,拿出分别前小姐赠予他的手帕暗自神伤,没成想文绣撞了个正着。
文绣性子烈,眼睛里揉不得一粒沙子,当即不依不饶起来,闹了个天翻地覆。
文绣的口不择言,将蒋章宁气得病倒了,她也跑回了娘家,扬言要与他登报离婚,然而第二天傍晚的时候,文绣却自己回来了。
她看着床上阖眼沉睡的蒋章宁,委屈地吸了吸鼻子,还是放下手里的东西过来照顾他。
文绣坐在床边,自顾自说道:“我晓得你看不上我,我也晓得我比不上她,你是文化人,我却连一天学堂都没上过,甚至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同我成婚,你的心里很憋屈吧,可你不知道,我的憋屈不会比你少半分,我努力地讨好你,讨好母亲,可是你却始终对我不冷不热,你以为我都不晓得吗?”
她叹出一声长长的气音:“其实我都晓得的,可是谁叫我我喜欢你,谁叫我喜欢你呢?算了,就这样过吧,我与你,能过多久过多久吧,是我心甘情愿的。”
文绣以为蒋章宁睡着了,一个人絮絮叨叨说了好多话,可蒋章宁只是浅眠,文绣离开后,他缓慢地睁开双眼,侧眼往旁边看去,虚虚幻幻的,就看到文绣的背影,手里在不停地忙碌,油灯光辉洒下,影影绰绰,将她影子映在墙上。
她忙进忙出,端着汤药进来喂他,调羹一勺一勺,文绣轻声地哄着虚弱的蒋章宁,见他喝下,她展露笑颜,质朴且纯真。
文绣的容貌太普通,可那刻却分外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