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到底是怎么摔的,会这么严重?”
张瑜佳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的目光落在远处的海面,今夜有月,落在水上有缎带一样的光,钟既以为她累了,没有吵她,谁知隔了一会儿,她突然开口:“你还记得你送过我一块手表吗?”
夜里海风声音太大了,钟既没听清:“你说什么?”
“我觉得那是我收到过最好的礼物!”张瑜佳大声说话,几乎是在喊,“表盘后面的字!我很喜欢!”
一转眼已经六年。
love in the sea.
如今钟既自己想来都会觉得那个生日礼物太过草率,他那时还没出道,只是在拍贴片广告时觉得那块手表很好看,他那时太年轻,十八岁,不懂如何爱人,盲目但真诚,一心想把自己认为好的东西交付出去,却从未考虑别人喜不喜欢,想不想要。
那块相貌平平的粉红色的运动表显然不是会出现在张瑜佳手腕上的东西,她该配钻石,珍珠,耀眼的宝石来为她做衬。
没有什么比最高处枝头盛开的花更高贵,更让人心生仰望和憧憬。钟既保持仰望的姿势保持了很久,不止他们纠缠的这六年。从他十三岁那年在舞蹈教室看到张瑜佳的第一眼就开始了。
海风割得脸疼。
巨浪拍打礁石。
钟既在噪音里向张瑜佳靠近,最后干脆蹲在轮椅面前想要替她挡风,张瑜佳身子前倾,靠近他的耳边:“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大海吗?”
钟既摇了摇头。
诚然此刻不是聊天的好场合,但她想聊,他没有理由不听,张瑜佳笑着说:“因为我爸爸妈妈在海里。”
他们的头发都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这是这么多年以来钟既第一次听张瑜佳聊起自己家里的事,却是这样一个充满苍凉意味的开头,他怔忡地听张瑜佳讲故事。
关于张瑜佳的父亲继承家业,天之骄子,却爱上一个贫穷女孩的浪漫邂逅故事。
关于家里人不同意,严防死守,却依然抵不住有情人强烈执念的坚定爱情故事。
关于有了爱情结晶,原本一切都能皆大欢喜,剧情却急转直下的荒诞悲剧故事。
......
张瑜佳的母亲在生张瑜佳时羊水栓塞,生命终止于手术台。
无可避免的生育风险,任你家财万贯,手眼通天,也救不回来。
张瑜佳的父亲在两个月后投海自尽。
所以殉情到底是不是古老的传言?
张瑜佳觉得不是,因为她的父母以这样一桩爱情为她开启人生,开启她对于人类情感的认知。原来所谓爱情,说到底也是求仁得仁的事情。
“他们给我留下了公司,还有花不完的钱。”
这么多年,公司在张瑜佳大伯手中代管,张瑜佳不是做生意的材料,她本身也对此毫无兴趣,家族的荫蔽足以让她无忧无虑过余生。
可她不知这是好还是坏。
她也忘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发觉自己情绪上有了问题,她爱好毁灭、暴力、争斗等等一切负面的东西,在同龄女孩子们还在喜欢童话,买漂亮裙子的时候,她躲在房间里把拳皇打穿。
她喜欢看动物世界,看狮子撕咬羚羊,并皱着眉毛分析它是从哪里下嘴,欣赏咬断的白生生的骨茬和喉管。
那是小时候的事了。
爷爷和大伯发现她喜欢用自动铅笔芯扎自己的手背,在皮肤上留下灰黑色的斑斑点点,然后开始重视她的心理问题,带她进行心里干预,张瑜佳第一次见心理医生是小学三年级,至此就长久与精神科打交道。
心理医生说,孩子成长过程中激素分泌水平不稳定,要多运动,转移注意力。所以张瑜佳的周末时间被舅舅带走,去练舞,从童年到青春期。张瑜佳很努力,她也不想自己和别人不一样,但有些离经叛道的想法总会突然冒出来。
她曾岔开双腿坐在舞蹈教室空无一人的落地镜前,完成人生中第一次自我安慰,然后擦干净手,皱眉观察镜子里的自己。
身体的线条,泛红皮肤上的薄汗,黏在脖颈的发梢,起伏的胸腔,还有脱鞋踩在地板上的光洁脚趾......
很奇怪,她的心态不是欣赏,不是事/后的平静,而是一种想要毁灭的冲动。
她觉得自己像是被裹在气球里,漂浮在无垠的海面,周围没有同伴,也瞧不见陆地,气球随时可能破裂,她随时可能溺亡,最吊诡的是,她竟隐隐期待着,期待落入水中那一刹的痛快。
“我也不知道我爸妈如今过得怎么样。”张瑜佳语气很平静,“他们可能在海里依然相爱。”
钟既还没从故事里跳出来,他伸出双手盖住张瑜佳的脸颊,是干的。
“你想他们吗?”
“怎么可能?”张瑜佳说,“我甚至没见过他们,照片倒是有,我妈很漂亮,我爸也很帅。”
不过就是没什么感情。
她甚至觉得自己天生没有爱人的能力,不是后天丧失,而是先天就没有体会过。
但她渴望,甚至祈求,她尝试以一些实质性的行为来佐证虚无缥缈的感情的存在,证明她的心脏不是空空如也。
“你不是说你有一个朋友想要做心理咨询吗?把我的心理咨询师介绍给她吧,”张瑜佳拨开钟既覆在她脸颊上的手,“但我觉得没什么用,这么多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