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状元郎聪颖过人,又左
右逢源,入朝堂后便平步青云,从翰林院提拔到礼部,以旁人从未有过的速度接连升职,那时他的风头连闵弘致都无法比拟。所有人都觉得,他会是本朝最年轻的内阁大臣。只可惜,一念之差,他自寻死路。
对君不敬不忠不诚的人,便不可能安然无恙的存活。
所以他死了,供出他谋逆的闵弘致活了下来,陛下爱才,将对状元郎的爱惜转移到闵弘致身上,如今他才是那个权柄在握的内阁大臣,受上倚重,受下逢迎。
而状元郎,早就淹没在时间的洪流中,无人记得。
刘长湛揉额,刘瑞君站起身来,走到他背后跪立下去,双手搭着他的太阳穴缓缓磋磨,刘长湛闭眸不语,许久后,才长长叹了声。
“陛下,可是想起当年旧事了?”
刘长湛摁住她的手:“阿姊,朕本想对他宽容,但他非但没有念着朕提拔赏识的恩情,反而要置朕于死地,朕决不能容许此等乱臣活着。朕杀了他,朕知道礼部有人为他说话,朕将那些人也都杀了,现下很好,没人敢再议论那事。即便他们知道谋逆尚存疑点,也没人再敢为他开口了。”
刘瑞君拿下手,望着他疲惫猩红的眼睛,淡声道:“陛下做的没错,错的是他。”
刘长湛扭头,面无表情道:“阿姊殿中添了几个侍笔?”
“四个侍笔,都是我亲自挑的。”刘瑞君轻轻一笑,“我最近新得了一幅字帖,据说是前朝墓葬淘出来的,司马家的真迹,陛下可有兴致前去赏鉴?”
“阿姊总是出其不意,朕甚是欢喜,便去借阿姊的光瞧瞧。”
合欢殿内,原先燃着的六十四盏长明灯,今夜特地撤去一半,且留着的都盖上罩纱,影影绰绰,透着股朦胧的美感。
孙映兰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跟着长公主的嬷嬷进到内殿,在她的安排下换上鹅黄色薄纱襦裙,青丝绾成高髻,插着一对黄牡丹,细腰用月白带子缠紧,勒出盈盈一缕。长公主说陛下最爱掌中腰,故而令她这两日少食水米,虽饿的前胸贴后背,但缠起来仍觉得透不过气。
嬷嬷不满意,冷冷瞥了眼道:“殿下为你争取来的良机,切不可浪费。”
“是,多谢长公主殿下,多谢嬷嬷。”孙映兰自打入了长公主门下,便觉得像是脖颈提了条白绫,谨小慎微,断不敢像往常一样自在。饶是如此,殿下对她始终态度冷淡,说不上喜欢,更何况这位做过殿下乳母的老嬷嬷,仗着身份倚老卖老,对她冷言冷语毫不客气。
嬷嬷斥她:“知道进宫要做甚,还不知保养身体,养的腰肥体壮便是给你机会又能如何。”
孙映兰的脸一下红透了,若是有个地缝,她一定钻进去。
“好了,殿下为你筹谋良多,也是看在孙家的面上,你父亲和兄长且都把指望放在你身上,成与不成,也都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嬷嬷打一巴掌给了个枣吃:“亏得有张俊俏的脸,瞧瞧,这眉眼鼻梁生的多好看。”
孙映兰唇微微上翘,便听她又感叹了句:“跟贵妃娘娘还真有些相像。”
几分得意的心霎时冰凉,她攥紧手指,更加清楚自己的身份,她就是要凭着跟姨母相像的脸来获得陛下的喜爱,继而做他的女人。
嬷嬷亲手给她画了眼妆,涂了红唇,朝着镜中打量一番,竟跟姨母更像了些。
孙映兰摸着脸,难以置信道:“嬷嬷,你画的真好。”
嬷嬷冷笑:“那便祝孙娘子今夜心想事成了。”
勤政殿与合欢殿相隔不远,刘长湛同刘瑞君走路回去,踏入殿门时天已经漆黑,院里宫人开始掌灯,看见两人后恭敬行礼。
殿内燃着龙涎香,浓郁的气息扑入怀中,与缭绕的光线给人以柔软的错觉。
刘长湛眯起眼睛,负手慢慢朝前走着,绕过八联落地宽屏,便见四个女郎各着黄裙站在五层雕云龙纹的大灯下,光映在她们脸上,犹如渡了一层皎洁的光泽,她们身形婀娜,眉眼清秀,手中握着那幅墓葬淘来的字帖,长约两丈,宽半丈,四人形态各异,但刘长湛的眼睛一下聚到右上角那女郎脸上。
她的眉眼令他有一瞬的恍惚,也仅仅一瞬,让他仿佛看到了当年的崔慕珠,但她远没有崔慕珠那般直中灵魂的美,那年他只见了她一面,便迫不及待向崔家提亲迎娶,将其纳入宫中,宠爱到其地位仅次于姜皇后。
刘瑞君招手,四人挪动莲步,走到他们跟前,深深福礼。
刘长湛盯着孙映兰的脸,忽而伸出手去,捏住她的下颌,眼眸里的锐色令孙映兰心跳停止,但她知道机会难得,便强撑着镇定缓缓迎合着他的弧度,仰起小脸。
“叫什么名字?”
“妾婢孙映兰。”
刘瑞君道:“她写的一笔好字,我便将她留下了。或许是有缘,事后我询问,才知她父亲是右监门卫大将军,姨母竟是崔贵妃。这孩子很懂事,自打到我这里,便日日勤奋,做事从无疏漏,我甚是喜欢。”
“贵妃的外甥女?”刘长湛蹙眉。
刘瑞君笑:“是了,她住在我这儿,还去同贵妃叙过家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