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中,一只手将银枪上的软纱扯了下来,白珩煜的指尖触到这软纱的时候,愣了愣。
这轻纱极软,还带着女子身上的淡香。
白珩煜攥紧了软纱,朝前走了过去。
他低下头,看到了裴华裳头上顶着的精致发髻。
方才裴华裳在城楼上的时候,他仰头看着她。
他想,就这么小小的一位姑娘,未来也要成为鸿羽军的统率者吗?
他伸出手,将裴华裳的软纱还给了她。
裴华裳伸出手接,她愣了好一会儿,又想着自己应该有公主的气度。
于是她挺直了背,脚却还僵在原地,没敢动。
“大公主?”白珩煜试探性地唤了她一声。
裴华裳不愿露怯,便高声道:“你送我出去。”
白珩煜愣了一下,便领着她往外走,裴华裳把玩着自己手里的软纱,沉默着没有说话。
她在想,以后这样丢人的事情不会再发生。
云璃宫里的宫人朝她跑了过来,将她迎了回去。
裴华裳站在鸿羽军外,朝白珩煜扯了扯嘴角,就当是在笑。
她回了云璃宫,坐在湖中小亭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捏着自己手里的鱼食,絮絮叨叨说着些什么。
裴九枝被她带了过来,陪她说着话儿。
小时候的裴九枝很安静,但又能及时给他人回应,是一位很好的倾听对象。
没有人不喜欢裴九枝。
裴华裳去接他从夫子那里回来,赶得早,再迟些,就要被她的那些弟弟妹妹先接走了。
裴九枝端坐在亭台下,他看着在水里扑食的锦鲤们发呆。
“哼……”他听到她皇姐轻轻哼了声,抬起头看她,却是在笑。
“他们是玩具,还是棋子……”
裴华裳面上露出淡淡的笑容,把玩着自己手里可以模拟战局的人形棋子。
裴九枝将茶杯里的蜂蜜水捧起来,喝了一口,他用稚嫩的声音对裴华裳说:“皇姐,他们是人。”
他不到十岁的年纪,就懂得很多道理了。
“可是我在城楼上,就那么看下去,他们那么小,就像我手里的这个小人玩具。”
裴华裳将棋子塞到裴九枝手里:“九枝,玩不玩?”
裴九枝将这小小棋子推开,他很少拒绝身边人的善意,但他确实对这个不感兴趣。
“皇姐,你走到他们面前的时候,就会觉得他们是人了。”裴九枝仰起头看裴华裳。
“前几日,我去方玄寺的马车轮子陷进水坑里,还是一位云卫给我推出来的。”裴九枝说,“我说谢谢你,他就很不好意思地红了脸,我身边的侍从要给他赏赐,他就跑开了。”
“是人,才会如此。”裴九枝认真说。
裴华裳又笑了声:“但我见那么多鸿羽军,只有他一个人是活的。”
在方才裴华裳的絮絮叨叨中,裴九枝已经知晓了自己这位皇姐公主今日的经历。
他想了想说:“鸿羽军里规矩森严,皇姐你的东西落在他身边,他才敢动。”
“他倒是……有些特别。”裴华裳道。
她低下头去,把玩着自己手里的藕荷色软纱。
等到裴华裳成年,这鸿羽军就会正式转到她手下,裴楚一开始定下的继承人,就是裴华裳。
这鸿羽军,是他扶持她登上帝王之位的第一个礼物。
裴华裳野心大,在裴楚对她宣布这个消息的时候,她已经将这百万将士,视作她的所有物。
她在公主府里收藏了很多珍宝,闲暇时,她也会去擦拭、把玩这些珍宝。
显然,鸿羽军成为了她感兴趣的新宝贝。
裴华裳来到鸿羽军的驻地,时不时视察军中情况。
营帐之中,她抿了一口茶,仔细阅读名册上的内容。
她天赋异禀,过目不忘,只是扫一眼,便能卷宗上的内容全部记住。
裴华裳知道,今日被安排来给她送茶、随侍身边的小将军叫——白珩煜。
这名字好听,裴华裳记住了些。
她翻阅着手里的卷宗,知道营帐外传来银甲金属的碰撞声。
裴华裳抬眸看去,只见一个熟悉的人影端着茶走了进来。
他将自己的银枪搭在营帐旁,或许是身着银甲的缘故,他的身形显得格外高大。
但藏在这肃然银甲之下的,是一张略显稚嫩的英俊面庞。
十七八岁的少年,身子长得快,但阅历没上来,便会露出些许稚拙。
裴华裳看着他,愣了愣,正巧将他与卷宗上的名字对上了。
“白珩煜,白小将军。”裴华裳将卷宗合上,对他说。
白珩煜愣了一下,他不知裴华裳是从何处知晓他名字。
他点了点头,沉默地将手里的茶放在了裴华裳的桌前。
十五六岁的小公主,身着精致的裙裳,眉宇间露出些凛然的贵气。
她已经颇有些后来的模样。
裴华裳将桌上茶端了起来,细眉微挑,只冷声道:“见了本公主,也不行礼?”
年轻的白珩煜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忘了什么。
他俯身,单膝跪下,正待对裴华裳行礼。
但裴华裳已经将手里的卷宗册子卷成圆筒,伸了出来,将他低下的肩膀拦下。
白珩煜抬眸,与裴华裳对视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