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衣物肩膀附近,有一枚飞蛾形状的小小玉佩坠下。
这玉佩落在乌素的掌心里,她指腹按着这冰凉玉石,慢悠悠地将这件衣裳穿上了。
她想,在她后来去了仙洲之后,她还一直躲着他。
小殿下能想些什么呢?
他不过是想在赴死之前,再与她渡过一段安宁亲密的时光罢了。
乌素按着一旁的屏风, 身形踉跄了一下。
她想,她完不成自己的愿望了。
在她手下, 曾经承载着无数生灵的愿望。
最后,她该完成自己的愿望了, 她却找不到完成它的办法。
日月阁内, 日光和煦, 乌素在日月阁中央的水潭里看到了天上倒映着的太阳。
现在, 它如此遥远, 虽然它依旧和煦温暖,但乌素知道, 这天上的太阳,已经不是他了。
她坐在水潭边, 轻轻拨弄着水流,将池水里那轮白日搅乱。
耳边,是哗啦的水声。
鼻间,是淡淡的梅香。
眼前所见,是鲜明的光影画面。
而她的口中,也能清晰地唤出这个名字——“裴九枝。”
不可知的情感流转于心口,乌素不知这感情何时萌芽,或许它已经积蓄已久。
如今,她终于能理解小殿下的种种行为了。
她垂着头,远处的风将她的发丝吹乱。
这日月阁内,处处是他们生活过的痕迹,裴逸将他们所有的东西都带回了日月阁。
乌素来到了库房里,在库房的深处,还放着他们成亲时的婚服。
她记得这婚服是小殿下亲自设计的。
她在衣架前停下步伐,轻轻触了一下婚服上的金色绣花。
她甚至能记起,在许多年之前,他是如何坐在灯下。
——手执一杆墨笔,低着头仔细地一点点修改婚服上的纹样。
乌素感觉自己有些站不稳,她往后跌了两步,手肘碰到库房里一个半开的锦盒。
这锦盒被她碰开,陈旧的红纸纷纷扬扬落了下来。
乌素连忙蹲了下去,将这些红纸捡起。
又有一滴泪水落下,乌素瞪大眼,看着自己的一滴泪将这红纸打湿。
她有些迷茫地抚上自己的面颊。
原来,原来自己也有情感,也会因为纯粹的心绪变化,而落下泪……
乌素的身形微动,她似乎没有办法接受自己的人类形态了。
于是,她很快化作一蓬黑白色的气流,在库房里悠悠飘荡。
乌素将自己藏进了这个装着红纸的锦盒里,她给自己将盖子盖上了。
在密闭的混沌空间里,乌素感觉自己像是睡着了,但她还是不断想起他。
在裴九枝突然离开时,乌素还未真切地感受到“他不在了”这件事。
但当她来到两人曾经亲密相处的空间时,她才感觉“离别”这个词语是如此沉重。
以前她离开他时,她知道他一定在这天地间的某一处。
就连感受到阳光的照耀,她也知道那天上的太阳是属于他的星辰。
即便曾经乌素在离他很远的地方,她也知道,属于他的传奇、他的故事会不断续写。
但忽然有一天,他真的不在了。
曾经的传奇故事翻到了最后一页,不会再有人延续着这个波澜壮阔的故事。
这才是离开,是分别,是诀别。
而她,还有不死不灭的生命。
她……又该怎么办呢?
乌素藏在锦盒里,暂时切断了自己的思绪,她强迫自己沉沉睡去。
但这库房外响起了脚步声,有人来到锦盒前,仔细整理着桌面上叠放着的红纸。
裴逸的声音沉沉传来:“你们成亲时,我也在人群里。”
“那个时候,我说了句调侃九皇叔的话,我说他是不是忍不住要亲新娘子了。”
“那是我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那样喜悦又羞赧的表情,我以为九皇叔一直是这样的。”
“但直到皇婶你离开之后,我才知道,他原来并不像一位凡间人。”
“你们的喜糖,我只吃了一枚,那时我爹不让我多吃,说喜糖太甜了,吃了要掉牙。”
他的手指拈着红色糖纸,平静地说道。
乌素从锦盒里探出了脑袋。
裴逸静静注视着她:“皇婶,九皇叔希望你开心。”
裴九枝在临死之前,还庆幸乌素是一个没有感情的混沌,所以他这才能放心离开。
他不希望乌素会因为他悲伤。
乌素对着裴逸点了点头。
裴逸将一方白帕递给乌素:“皇婶,泪要掉下来了。”
乌素用这白帕胡乱擦着自己的面颊。
“仙洲的日月天也空着,你若愿意,可以随时回去住。”
“那里是九皇叔的家,也是你的家。”裴逸对乌素说道。
“好。”乌素应了声,又垂下眼去。
熟悉的日月阁,熟悉的、有些迷茫困惑的她。
以前的乌素遇到什么困难,会找裴九枝,又或者是去找问缘询问答案。
但现在,问缘早就死了,小殿下也离开了。
这两人的死亡都与她有直接的关系。
乌素低下了头,她想……
以前的自己就算漂泊于天地间,但她也知道有那么一根坚韧的风筝线在扯着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