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者并不知道这些定义, 他只知道落水后是抓住了“祂”才得以上浮。他不会思考为什么抓住密度比海水更高的东西还会浮起来,却仍然感激这样异常的赐予。
感激之余,人类也拥有了更进一步的想法。
他以人的语言赋予了祂“神”的称呼。
世界是如此广大, 有着太阳、闪电、树木、火焰之类的自然万物, 人类语言中每个东西都能对应一些词语与发音, 有时候是共享, 有时候是独有。
在今日之前,“神”是不存在的。
人类们会害怕疾病,害怕死难者的尸体,害怕寒暑,同时也敬畏英雄长者, 敬畏火焰雷霆, 敬畏未知名的伟力。
猎者从捕风捉影中将拯救他的存在命名为“神”, 他正在乞求这份超自然伟力, 求祂赐予他应对试炼的才能与幸运。
他曾是猎族最为实干的领导者,然而面对各大部族的争吵、倾轧、逼迫, 巨大的压力终于压垮了这位勇士,让猎者将胜利的希望寄托到虚空之上。
请神护佑我, 请神护佑我,请……
簌簌,起风了。
叶片坠落的痕迹被有形之物阻挡,发出清脆的啪嗒声。
猎者猛然睁开眼,以匍匐的姿态翻滚避让,像野兽般躲在草丛里撑起手臂——一位怀抱婴儿的女性正向他微笑,她的笑容与脸庞洋溢着少女的青春活力,可抱着婴儿的姿态却肖似部族中的大巫,慈爱又慈悲。
他第一时间注意到了少女的双眼,那双眼睛明亮清澈,与洁白长袍下的肌肤一样鲜嫩,彷如阳光在雪地里晒出一圈空白,而一朵金蔷薇便在那泥泞中盛放。
啊……她是神明,是神明回应了我的祈求。
猎者连忙从草丛中跑出,扑跪到地上,然而少女翩然地避开了。
他不敢抬头看向神明的眼睛,只在心里暗自担忧:我的双手沾满了泥土和鲜血,怎么能触碰到神明的衣裙呢?那纯白纱巾看不见勾线与孔洞,怕不是天光化成的吧。
“你刚刚在这里和谁说话呀?”温柔的声音在头上响起。
猎者的心乱了,他刚刚正是在和神明说话…不,也许…那不是神明?比起眼前慈爱的女性,那块海中的至宝到底是物品。
“祂”也许十分神奇,却远不如人类形态的“祂”那样鲜活可亲。猎者心里的神明形象不知不觉中向着少女偏移。
于是貌似青年的中年人跪伏在地上,伸长手臂从树桩中间拿起那块暗红色的宝石碎片,向着神明高高举起:“是这个,我之前…认为祂是神明。”
“哈。”
男子的轻笑声让猎者忍不住抬起头偷看了一眼,这才注意到有一位银发男性站在女神身后。
他身上的衣服称得上奇装异服,比女神的长裙还要繁丽。
这种复杂的质感一直延伸到银发男子身上,他是如此俊美,以至于让人怀疑自己正凝望水雾中起舞的仙子,对所爱的一切看不分明。
猎者不想给女神留下不好的印象,连忙低下头。
他趴在地上悄悄舒气:不愧是女神的…恋人?果然神明的一切都和凡人不一样,祂周围的人形都是象征吧。
所以婴儿藏在神的怀抱中健康又安稳,而紧随其后的恋人也象征了极致的魅力与忠诚。
聪明的猎者说服了自己,连带着淡忘了刚刚那声嗤笑。
女神接过他手中的至宝,诶地笑了:“真可爱,是海兔子耶!”
海…兔子?那块坚硬透亮的宝石和兔子有什么关系?猎者不敢质疑神明,只好在原地乖乖趴着。
菲斯特往后退了一步,眉毛惊讶地挑起:“你觉得这是海兔子?”
“不然呢?”
看他煞有介事的样子,艾莉娅不由有点怀疑,她重新瞅了眼手中的半透明小果冻,忽悠忽悠晃了一下。
捏起来软软的,略长的布丁身体上裹了层丝绒白毛,泛着淡淡的水晶光泽,还长着两只兔耳似的小触角,怎么看都是可爱的小海兔呀。
艾莉娅一边捏一边感慨:“肯定是海兔,不过它不会动耶,像是海兔子小手办?”
捏着捏着,软软的“海兔”还发出噗叽噗叽的声音。
菲斯特有点僵硬地挪开脸,猎者更是差点栽倒在地上。哎呀妈呀,女神大人一出手,石头真的在她的命令下变成海洋生物了!
他看到的是一只类似章鱼和水母杂交出来的怪物,猩红色软体上长着一颗宝石瞳孔,看上去既可怕又瑰丽。
艾莉娅搓了一会儿海兔子,这才注意到猎者趴在地上,一副宿醉中年人的颓唐模样。她连忙走到边上拍拍地面:“不用行这种礼节,原来原始人就会跪人了?”
后半句话是询问身边的“恋人”的,但猎者忙不迭回答:“是、是…我们对长者、大巫,都是这样的。”
其实趴伏在地上是大礼,以猎者的身份已经很久不用向大巫或者其他部族的首领行大礼了。但他坚信眼前的女子必是神明,连一丝一毫失礼的风险也不敢冒。
别看女神现在笑眯眯的很是慈爱,夏天暴雨雷鸣,冬日雪山崩落,神的威能哪有预告呢?
“起来。”银发恋人冷漠地看了他一眼,猎者无法控制地从地上爬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