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这么下去, 谁都知道这里是真实的异世界啦。
她倒不想故意隐瞒, 把世界当成游戏可以大幅度削弱压力。肝帝老玩家瞒不住, 至少让新玩家享受一下异世界的美好生活嘛。
“……”菲斯特环视四周，欲言又止。
祂当年的神庙凝聚了人类从原始到古代的智慧结晶，历代大巫、祭司与王都会在“聆听神谕”后让工匠携带斧凿修整神庙内的陈设。
每十年一次积累下来的“崇神之礼”足以塑造出一座以“圆满”为主题的地下奇观。
碧蓝的海水充盈神的居室，内部回廊每一寸砖石都刻满了华丽雕文，任谁看到巨幕雕饰的神像与历史长卷都会情不自禁地下跪, 发自内心地感受到人类的渺小。
后来神庙毁的毁, 拆的拆, 主神殿也被祂的神力笼罩, 化为了时刻引起幻想的异空间。
至于当年的封印早经历过重重加固，没有一位从神或是叛教者敢打开神庙看一眼祂的本体。
封印下是原封不动的房间, 只毁掉了象征人类崇敬的漫长回廊，留下一条给看守者出入的通道。
……我可以确定, 我从来没有呆过这种地方。
菲斯特一只手搭在棺材上，无语地看着这间前后左右复刻了经典网游的对称轴boss房，连立柱都充满了东海龙宫的既视感。
如果说壁画和神龛还有一点点神秘气息，勉强说句“蓝星宗教刻板印象是这样的”，位于正中心的厚重石棺怎么看都跑错了片场。
他在无聊时也和艾莉娅肩并肩看过她故乡的恐怖片，只要在这石棺上贴几张黄符再涂点鸡血，就可以直接开个新副本，改名叫《地道老尸》。
也许菲斯特脸上“你认真的吗”表情太明显了，艾莉娅终于小脸一红，抿着嘴靠到了棺材上。
“对不起啦……历史碎片里能当祭司的人太少了，我觉得背景改成【鬼怪索命】比神战要合适一点点。”
【能当祭司的人太少了。】
当然少。
菲斯特黯然，当时的祂其实还是它。
一块从海底升上来的石头碎片，怎么会理解人类的死亡呢？它只是进食了大家献上的“礼物”，一点点成长为更加强大的怪物。
在灵智未开之前，所谓的【孕育世界】只是本能而已。
他忽然有些想笑，又有点好奇：如果艾莉娅知道这个世界的本质会怎么看呢？
古神的本体曾是无机物，在漫长的时光推演中碰巧诞生出全世界第一颗细胞。这就是创世纪。没有神话，没有魔法，只有元素与元素的碰撞。
这个世界的神明……并不是什么浪漫的存在。而它登陆时甚至不是海兔，只是区区一片碎石而已。
“诶~你哭了吗？”
少女明亮的眼睛凑到他眼前，一只手担忧地伸到棺材里，几乎贴在他身侧。
“……”
他想说没有，他怎么会哭呢，脸庞明明很干燥。
可是胸口的空洞再一次发出簌簌的响声。
吞噬、侵蚀、掠夺的本质没有再用和祂类似的声线喃喃低语，灼烫感却愈发强烈，足以让心如死灰之人难以自持。
【想——】拯救世界的文字是多么苍白，在祂死去之时就擦去了。
那契约在他-菲斯特看来只是玩笑，本该如此，仅此而已。
【我想——】
万分迫切的欲念在耳边鸣响，比权能的侵蚀更加浓烈，比万年前第一次看到人类坠落深海时还要好奇。
【我想……留下她。】
是啊，这个世界已经毁灭了。
她能拯救这个世界。
概率大概是百分之……多少？我真的在意这个问题吗。我，其实没有仔细想过吧。只是看着她，迫不及待地伸出了手。
【神，请您赐予我智慧。】
【智慧？】
【我想有更清晰的思维，更充分的记忆力，这样就有更多时间思考世间万物。】
【好。】
祂当时是这么回答那个人类的。祂赐予了那个人类更优质的大脑，每个区域都更大、更重、更消耗能量。
祂不知道那个人类满意与否，反正再也没有见过ta，也不知道那个人长什么样。
……也没有人再向他乞求智慧。
当柔软的臂膀环上脖颈，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在几千年后明白了几千年前的那一天。
其实祂
并不太懂人类。
就像那个人类也不懂，他祈求的神明在那一刻并不懂祈愿背后的意义。那不是神明，只是一块躺在神庙内吞噬灵魂，闭着眼睛虚度时光的海底碎石。
一万年实在太短了，对于石头来说，太短了。
而我，已经没有时间了。
“……”
艾莉娅也躺进了石棺内，温暖的体温贴在身边，一下一下拍动着他的背部。
她的嘴唇靠得那么近，如同旅人抬手就能触及到的野葡萄。轻轻的哼唱声比哄劝婴儿时还要柔和，她这是在……怜悯我吗？
菲斯特想要质问，又浸没在这一刻的温柔中。
艾莉娅没有说话，她专心地哼唱着，在光屏上浮起一行缱绻的字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