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打开家门,蒋芃看到刘女士安安静静地坐在沙发上,面无表情对着电视机,电视机并没有开。刘女士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张纸,蒋芃走过来,捡起那张纸。
是她几个月前去社保局办理个人缴纳社保的回执单。
蒋芃幻想过许多刘女士的反应,她本以为是很激烈的,和往常母亲和儿女每一次的争执一样,刘女士声泪俱下,甚至歇斯底里,但是今天刘女士却异常的安静。
“妈。”蒋芃轻轻叫了一声刘女士。
“你和啊昊一样,也偷偷辞职。”刘女士压抑着愤怒颤声说。
“妈,我想告诉你的,就是怕你生气。”
“马上找份正经工作。”刘女士以一种不容反驳的命令语气说。
“我想做我喜欢的事情,我以后会一直做跳舞的工作。”蒋芃态度强硬道。
刘女士侧转过身子,声音顿时拔高:“不行,工作的事情由不得你胡来。”
“我只喜欢跳舞,为什么你一定要这么反对。”
“我也想自己喜欢的事情。我想考大学,但是我上学了你舅舅就没学上。我想和喜欢的男人结婚,但是我必须听你外公的话嫁给啊昊的爸爸。我这个年纪想休息了,但我还是要去照顾别人家的老人,我可以做我喜欢的事情吗?不可以。”
“为什么不可以。你想考大学,就不要管舅舅能不能上学。你喜欢谁就和谁在一起。你不想工作,我们也没有逼你去工作。”蒋芃冲口而出。
刘女士没想到女儿会说出这么不理解父母的话,她脸色涨得通红,失望而气愤地瞪着蒋芃,“你居然说出这样的话,我含辛茹苦把你养大,我当保姆为的谁?还不是想让你们兄妹两个将来负担轻一点。我不让你抛头露面,还不是希望你将来能过得好。你一个女孩子,在外面干那样的工作,将来哪有男人敢要你,亲戚和周围邻居会这么看你?我为你好,我才管你,你怎么就不知道我的良苦用心。”
“我不偷不抢,我凭本事挣钱,有什么不行?”
刘女士打断她的话:“我说不行就是不行,跳街舞就是不行!”
“我只是做我想做的事情,你为什么要把街舞想的这么不堪入目,你们为什么要把那些莫须有的恶意加在我身上?”
蒋芃彻底绝望了,母亲的面目变得模糊残忍,“难道你要我和你过得一样,你就开心吗?”
撂下最后一句话,蒋芃夺门而出。
刘女士颓然坐到沙发上,她也知道她这一生过得不好。家里经济条件不好,又重男轻女,她没上大学,机会给了弟弟。虽然心里有不甘,但她认为自己做了一个姐姐该做的,姐弟两家和谐相处,弟弟没有忘记姐姐当年做出的牺牲。
等到了结婚的年龄,家里给她找了各方面条件都还不错的男人,唯一就是她谈不上对前夫有什么心砰砰跳的感觉。母亲说夫妻生活久了,都是一样,最重要的还是适合。刘女士认同母亲的道理。然而前夫嗜酒成性,每每都喝到三更半夜不省人事,她操持着和那个不爱的男人组成的家庭,擦洗换衣,她认了,至少前夫对她不算坏,小小的家不好不坏,生活不就是如此。
可是有一次,很晚了,男人一直没有回家,打电话也没人接,她害怕了,半夜里出去找人,在路边一个水沟里找到醉的一塌糊涂的丈夫,丈夫把腿摔断了,打了半年的石膏。后来男人有机会升职了,一高兴,又拉同事喝酒提前庆祝,结果喝多了耍酒疯,闹到了派出所,单位觉得影响不好,取消了他的资格。最后的最后,因为喝酒他终于还是把自己的命搭上了。
后来刘女士和蒋父相识结婚,有过心砰砰跳的感觉,也就那么一两年,生活如母亲当年所说,恢复平淡,丈夫最开始是沉迷于买彩票,后来就是上赌桌。
喜欢做什么就做什么,这是不谙世事,没经历过人生的小孩才会有的天真的想法。
她的经历告诉她,人生就是有很多无奈的。她们能做的,就是尽量更早更远的预见未来的不确定性,避免不幸发生,想法设法为将来安安稳稳过日子打好基础,铺好路。
恶意?
她对亲生女儿怎么会是恶意?
蒋芃跑出家门,走出小巷,到了大路上,天空阴沉沉的,她大口呼吸着冬夜冰凉的空气。兜里只有一部手机,拿出来,没多想,拨了出去。
她打给的是痴痴,她认识很多人,但没有能在这种时候联系的特别亲密的朋友,除了痴痴。
“你在哪儿?”蒋芃没头没脑地问。
“我在家,正陪我爸我妈看电视呢。对了,你昨天电台演出,你妈什么反应?”
蒋芃忘了,现在是寒假,痴痴回老家了。
“她没看到。”蒋芃说。
“我以为你出什么事了,给我打电话。”
“没事,我就是突然想说等你开学回来,我们一起出去吃好吃的。”
“你也别太控制饮食,我现在都想明白了,美丽虽然好,但过度关注,就会像我过去一样,容易走火入魔。”
“嗯,等你回来别我电话。”
蒋芃熄灭手机屏幕,眼眶发热,鼻头犯酸。
到头来,自己还是一个人。
她想被人理解,想得到温暖和关心,想有人陪伴。
她好累。
蒋芃漫无目的的在街上走,走了不知多久,脚跟走的生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