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殿下,巡抚一职事关紧要,历朝历代绝没有让一个太监担此重任的!这批文若真如此下了,地方会如何看待陛下!”
官员们声声泣血,字字诛心,都在斥责那个决定,前所未有地联合一致跪在殿堂,求收回那个决定。
“冯公公幼时就是江北一家勾栏的洗脚奴,如今派他下去,那些曾被他服侍过、洗过脚的官员们会服吗?即便他们臣服,天下人怎么看?我朝真的没人了吗?把一个卑贱的阉奴推至如此高位,难保不被天下耻笑,更让天下人觉得我朝无能!!”
冯玉安站在后方一直低着头,敷满□□的脸一直簌簌地掉着粉,浑身都在颤,十指屈辱地交握着,却只能躬身维持谦卑的姿态。
昕枂觉得,其实冯公公除了嘴甜会哄人些,平日喜欢仗着赵掌印的势对人冷言冷语些,其实背地里做事真的尽忠尽责。
就像先前她为了拿回她的手札,时常跑去他的地方找他,那时冯公公正接手监管修建重华宫外墙的事,她在他的住处就林林总总看了不下十多种材料。
冯公公笑着告诉她,他曾一天之中接见过二十多位石料商,就是要比对材料和价格,他说他做的事是代表着掌印,既然掌印信任他把事情交到他手,那就得做些实事出来,不让人再低看他们掌印。
昕枂曾看着他从早到晚都在跟石料商讲价,讲得口水都干了,她曾见过他那本用朱砂划掉大批名字的记录簿,她问过他,冯公公便笑着说那些是偷偷给他塞银子的商户,全都被他第一时间淘汰划掉了。
他说:“奴婢不是没有心动过的,但一想到外边的人都在骂我们掌印,都说咱们是一群吸血虫,就很生气。这样的事以前司礼监的确做过不少,可我们掌印来了之后,他对我们很严厉,他说什么钱该赚什么钱不该赚,我们得门儿清,他自己对钱财倒是无欲无求,奴婢不止自己不能做那样的事,也得看着司礼监,不让别人做那样的事,总不能别人看我们是怎样的人,我们就放纵自己,真的变成那样的人,总得有骨气些不是?”
昕枂明白他说的是真的,因为她悄悄比对过以前白掌印让人修筑宫殿时的一些账,还扣了一小块材料让紫衣去找专门人看,发现冯公公的开支更少一些,可材料什么的都比当时要好上不少。
可最后弹劾的折子还是多如牛毛。
那时赵朗辞同她说了一句话,“冯玉安做得再好,也是错的,因为这些事本就该交给工部,户部有户部的事,礼部有礼部的事,而司礼监的太监,本就该以伺候皇帝为先,为人奴婢,却妄自做些不该自己其位的事,本就是大错。”
他说这话的时候,神情带了几分不屑和逆反。
“那你明知道错了,为什么还这么做?”昕枂当时瞪大着眼睛道。
“不然能怎么办呢?”他漫不经心地翻弄着折子,如同亵`玩一些他压根不够资格碰的神山圣果,“命运一次不公,难道连我们自己,也要放弃我们自己了吗?”
那会昕枂从他眼中看见一种不甘。
“陛下年少,冯禀笔身为阉奴,不规劝就算了,竟还敢接任他不该觊觎的位置,臣等愿放弃项上乌纱,只求陛下和殿下对司礼监冯禀笔处以极刑!以安民心!”
朝中抑扬顿挫的声嘶让她回神。
小周昱在皇位上瑟瑟发抖地朝她投来求助的目光。
冯玉安此时已经吓得跪到了地上,面色潮红,眸里的眼泪分不清是惧是愤。
她很想帮冯公公说些什么,看着他瘫跪在地破了个大洞的靴底,那是他勤恳地监管修建工作奔波劳累的证明。
她求助一般看向皇座旁边的赵朗辞,希望他能扳回局面。
这是她同他关系变疏淡之后,第一次主动求救。
满朝官员以官职要挟,处死一个逾越职务的太监,她想不出要如何才能救回他一命。
熟料赵朗辞感受到她的眼神请求后,也只是淡淡地回视了一眼,随后就规矩地垂眸,避开了目光。
昕枂情急之下,从帘帐中朝他伸手,借着龙座的遮蔽,拽紧了他的袖角。
“掌印,冯公公他是你的人啊...”她小声道。
他像一尊冷面佛,面朝殿堂负手背对着她而立。
“求你...”她垂下了头,攥捏他袖角的手无力地低垂下来。
快将脱开的时候,他突然用手指托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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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公公最后被解除了下江北西南的职务,由吏部一个官员接替。
最后对冯公公只是关禁面壁几天,虽然这样的处理让臣子不满,但后来委派给六部的实权又很大限度地消解了众人的不忿,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下江北西南的臣子十一月中旬去的,十二月中旬就闹出了隐瞒灾情不报的事,一经查处竟贪了十几万灾银,江北西南一带掀起了民愤。
此事刚爆出来时,六部曾第一时间派发官员下去调查,发现司礼监已经先一步派人过去了,情急之下,那名官员竟将委派的责任推到长公主头上,明言称其是长公主派遣的人,与六部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