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其实没有太多指摘清源的余地,毕竟当初若不划清界限,那就是举族受牵连拖累,尤其她年前才急切地和裴行阙和离过,以同样的缘由。
然而那到底是她的阿娘,是她会无限度偏袒的人。她皱起眉头,一时间不晓得说些什么。
“我虽然护住了家中人,却也眼睁睁看着你阿娘以罪奴的身份被送入掖庭,她在宫里浮沉的事情,我也都有耳闻。不过,善恶有报,我到底想错了。你阿娘家里倾覆的第二年,就轮到了我的本家,我侥幸逃过一劫,改名换姓,混迹到如今,也亏得我才学不显,仕途上没什么进展,不曾进京,认得我的人少,叫我得以进入相国寺。”
清源的神色有些惨淡自嘲的意味儿:“我的身份,不要讲你,你阿娘、相国寺里那么些人,都是不清楚的。我如今对你和盘托出,是想告诉你,我亏欠你阿娘,我想有所补偿,因而我讲的话,你是可以相信的——你若信得过,可以找我来帮忙,我这些年,在大相国寺。”
梁和滟的脸色也没好看到哪里去,她深吸着气,压着心头的火气,断断续续地开口:“那些事情稍候再提,还是请您先给我阿娘把药方开出来罢。”
清源点头应是,又慢慢补充:“我既讲了这么多,不妨再多说一点。如今楚地取周,只在旦夕之间,小娘子要走,宜早不宜晚。如今青年人间的事情,我是不太清楚的,但小娘子当初和楚太子之间,似乎闹了些不愉快……”
梁和滟终于忍不住,打断他:“大师,我还在禁足,能不能出府门都不好说,更莫提出城门了,且先不要想这事情了。”
清源终于安静下来,梁和滟揉着太阳穴,整理着脑内这一团乱麻。
要走的,一定是要走的。就算她走不了,也要找个借口,叫没被禁足的阿娘、芳郊和绿芽她们走,她一个人留在这里还好,不能拖累着她们一起留在这里。
但清源说得有道理,阿娘的身体要怎么办呢?
且这途中,难免遇见流寇兵匪之类,若她们单独出行,又要她怎么放心呢?
她只觉得头痛欲裂。
而这无数思索的间隙里,她不可避免地想到裴行阙。时隔才不到半年而已,他的境遇已经截然不同。从前欺辱他的那些人,如今狼狈至极。那么她呢?她到时候又会落到一个怎样的下场?
梁和滟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大师——”
清源已经开好药方,几页薄纸递来,很温和地看向梁和滟:“小娘子?”
“大师自己准备要怎么离开这里?”
他却出乎意料地温和一笑:“小娘子,我不走的,我要留在这里。”
“我会留在这里,为你阿娘手刃她的仇人。”
我佛慈悲。
第71章
他讲得情深义重郑重其事, 可惜梁和滟对这样的话从来不为所动,她平淡地眨了眨眼,注视着那药方, 读了两行后又问了几个细节上的问题,然后小心翼翼收起来:“多谢大师了。”
她说着, 抬手送人出去。
清源深深地看了一眼她, 双手合十笑之:“你和你母亲很相仿。”
梁和滟应了一声,只说:“大师一路好走。”
而方清槐睡了许久后,终于在日暮黄昏的时候醒来, 当时梁和滟正撑着头在打瞌睡, 手头放着厚厚一沓账本, 方清槐伸手触及她鬓发的下一刻, 她眼皮轻颤, 转头跟方清槐对视一眼。乌亮的眼珠此刻光芒黯淡, 跟方清槐对视一瞬后才慢慢转动起来:“阿娘——”
“你也去睡一睡, 熬坏了怎么办?”
方清槐眯着眼, 端详片刻她眼下鸦青, 伸手接过梁和滟捧来的药,叹一口气:“午后是有人来了吗?隐隐约约听见动静声, 只是睁不开眼、醒不过来。”
“没谁。”
梁和滟神色不变,慢吞吞挪到方清槐身边,靠着她的床:“阿娘, 这个地方真让人讨厌。”
她很少讲太消极惆怅的话, 也很少发一些感慨,此刻大约是熬太久, 以至于神思倦怠,昏昏沉沉就把话说出来, 方清槐抿着唇笑了笑:“我也不喜欢这里,只是你父亲在这里。”
其实父亲也早已经不在这里了,留在这里的是他的尸骨遗骸,是寒酸冷落的坟茔。
梁和滟不讲话了,方清槐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抬着手,轻轻抚摸梁和滟的头发。
这样平静温和的日子一直持续到月底,梁和滟困在府里出不去,但好在她认识的人不少,芳郊和绿芽也都能出去,因此源源不断有消息从外面递进来。渐渐的,连从前安生度日的寻常百姓们也陆陆续续晓得,这天下是要乱下来了,而这看着稳健的国都,也危在旦夕。
“前两天我回来的晚,从州桥夜市过,连那里都萧条了很多。”
绿芽皱着眉头,坐在桌边猛喝茶,梁和滟低头打着算盘:“大家都在往蜀地走,买东西与卖东西的人自然都少了。”
略一顿,她抬起头:“你们的东西收拾好了吗?”
绿芽和芳郊都抬头看过来:“娘子……”
梁和滟脸色很平常:“你们带着我阿娘先往蜀中去,若卫将军能守住,那再回来。我在这里,那些人不会疑心太多,我和你们一起走,大家就都走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