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帝正坐在案后,凝笔写着什么,见她进来,淡淡一笑。
彷佛一世不见,父皇鬓间又添了几许灰白,自从荣嫔去世之后,苍老一日胜一日,明明才四十多,却已像六十。
“怎么,不戴面纱了?”齐帝看着她笑。
“两年前就不戴了,父皇现在才发现?”阿紫努努嘴,一如既往娇嗔道。
的确,自从她遇见风亦诚,就很少戴了。
“这两年,父皇的确对你不太关心,”他拉着她坐下,仔细打量她,“越来越像你娘亲了,不过,倒比她漂亮许多。”
“我倒希望像父皇呢!”阿紫懂得做女儿的,说话要像蜜一般甜,“听说父皇年轻时俊到不行,出宫一次,便能迷杀一片女人。”
“怎么说话的?”齐帝忍俊不禁,“在外面乱跑,就学会了这个?”
“还学会了到茶楼小坐,听市井言论。”她索性道。
“哦,有什么言论?也说给父皇听听。”齐帝依旧微笑。
“骂我,也骂二哥。”她暗地里观察天子脸色。
“你们是该骂。”齐帝的表情看不出喜怒,“这么任性胡闹,连累百姓,不惹人造反,已算侥幸。”
阿紫垂下睫毛,抿唇道:“听说父皇要把我嫁到狄国去?”
“不想去?”齐帝挑眉问。
“女儿……已有心上人了。”她如实答覆。
“你二哥也有心上人了,”齐帝靠到椅背上,缓缓道:“你们俩的心上人,只能留一个。”
所以,这是在逼她做选择吗?
阿紫很清楚,这一次跟父皇的对话,绝非父女共叙天伦之乐这么简单,不过是腥风血雨来临前的平静。
“就不能两全其美吗?”她还怀着一丝希冀,仗着父亲对自己的宠爱,心想不至于没有退路……
“你倒说说,有什么其他办法可以平息狄国的怒气。”齐帝瞧着她,“真要打仗?”
一时问得她无语。的确,这世间,哪来的万全之策?
“难得庄于君对你一片痴情。”齐帝继续道,“狄国虽然寒苦,但是你身为皇妃,应该不会缺衣少食。”
“父皇……是打算牺牲我了?”她听出来了,齐帝心意已定,难以动摇。
“难道要牺牲你二哥?”他轻掸衣袖,“你也知道你二哥从小受了多少苦,他也算忍了那狄国公主三年,为咱们大齐做了些贡献。”
“可是、可是……”她懂得,全都懂得,只是忆起风亦诚,不甘心。
“放心,你嫁过去以后,朕不会为难姓风的小子,你二哥对他也十分看重,给他个将军封号根本就是易如反掌,听说他身上还有些余毒未清?朕会找最好的名医替他诊治,总之,保他一生荣华。”
这算利诱吗?曾几何时,父女之间却像国与国的谈判,一斤一两,计较仔细。
“父皇不知女儿的感情……”她喉间有些哽咽,十指微颤着。
“朕不知?朕不知就早治了那小子的罪了!”齐帝眼中射出慑人利光,“朕若不知感情,也不会允许你二哥休掉狄国公主、另娶民间女子!你俩比起朕当年,可谓身在福中不知福!那时候,先帝为逼朕娶周皇后,拿着荣嫔性命要胁,一把刀就架在她的脖子上,勒出血来,直到朕磕头认错……朕当年心中难道不比你们难受?可为了大齐,朕什么都忍了。”
“那是因为父皇你一心想要帝位,所以才借了周皇后娘家势力,”阿紫忍不住道,“若你没那么大的雄心壮志……”
第7章 (2)
“住口!”
齐帝一耳光直接往她脸上甩去,震得她头晕眼花。
父皇打了她就像二哥的那一巴掌,可谓同样的错愕。
原来,疼她爱她的父兄,不过如此,比起他们更爱的东西,她迟早是要被牺牲的。
突然忆起风亦诚,虽然他不曾把宠啊爱啊挂在嘴边,但这一生,她相信他永远也不舍得伤她一根头发。
“生在天家,享受了荣光,就注定了你不可能得到平凡人的幸福,”齐帝一字一句地道,“若不服气,下辈子投胎时,好好选择!”
此时有人快步走了进来,阿紫抬眸间,便见母妃愁苦的容颜。
“你来得正好,”齐帝冷冷地对穆贵妃说:“别整天顾着念经,劝劝你女儿,她也不小了,前几年朕纵容她,不代表一辈子让她为所欲为!”
说完,他愤怒地拂袖而去,穆贵妃一言不发,轻轻揽过女儿,将她搂在怀里。
“为什么……”阿紫喃喃自语,“我以为,父皇很疼我……”
“皇上是疼你,”穆贵妃淡淡道:“不过,比起你二哥,你只配提鞋了。”
“什么?”花颜一怔,迷惑不解。
“还不懂吗?你要怨就怨自己不是荣嫔所生,”她叹一口气,“怨就怨不该跟荣嫔的儿子有利益冲突。”
“母妃,你是说父皇他……”
“哼,他只会真心维护荣嫔的孩子,”穆贵妃凄然一笑,“这几年,你越长越像我,你父皇也对你越来越懒得理会了,难道你没察觉到吗?”
“母妃多想了吧……”阿紫虽然嘴上这么说,心头却忍不住一惊。
“你父皇真可谓天下最痴情的人了,一生只爱一个女人,只爱他跟她的孩子。当初我就叫你别插手那封密信的事,因为,就算没有那封信,你父皇也会找藉口废掉令狐霄,改立你二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