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纪如淮见不见她，那就是他的选择了。
悟剑峰草木一如往常繁盛, 金黄的落叶铺满广场。这是平日里弟子们上早课的地方, 只是现在早课暂时取消, 这里也没人打扫, 渐渐落满了叶子。
元妩从林中小道里穿出来, 朝着纪如淮居住的凌云殿走去, 路上却忽地听到前方传来争吵声。
她眉头微挑，加快脚步走上去, 便见争吵的中心竟然是陷害她的董玄星。
这事真相大白, 作为陷害者的董玄星自然讨不着好。周围弟子的白眼和唾骂已经是轻的, 对他来说最可怕的，莫过于仙路断绝的未来。
元妩和他没什么好说的。
一切都是他咎由自取。怨不得她, 也怨不得旁人。
元妩看向他, 正好对上他充斥着害怕、恐慌、悔恨的双眼。他瑟缩了一下, 又张了张口, 似是想求她饶恕。
毕竟，同样误会了她的宁曼珠和顾卿卿，不就被她原谅，只受到了微不足道的惩罚吗？
她们能，他自然也能。她不能这样区别对待他与她们。
可元妩只是淡然地移开目光，甚至未给他这个陷害者一丝多余的情绪，对几个认出她的弟子轻轻颔首，脚步不停地穿过树林，朝着凌云殿的方向去了。
秋日的阳光下，一如往日般庄严端肃的大殿也多了几分寥落。元妩踏上白玉阶梯，弯腰行礼，轻声道：“师尊，弟子元妩求见。”
半晌，殿门被推开，侍奉纪如淮的童子落松站到元妩面前，恭敬道：“真君闭关不见客，师姐请回吧。”
落松态度相较往常更为恭敬，恐怕也有听到了一些风声的缘故。
纪如淮重伤未愈，不见人倒也正常。就是不知道，他是只不见她，还是所有人都不见。
元妩也没有死皮赖脸非要见他的想法，只对着殿门的位置行了弟子礼，便欲转身离开。
谁知刚下了一阶台阶，忽听身后传来飘渺如云雾般的声音：“落松，让她进来。”
元妩一愣，下意识地转过头。而那小童落松也怔了一下，似是没想到会接到这么个命令。
这就奇怪了。她念头一动。
闭门谢客肯定是纪如淮交代的，而被“谢”的客里，肯定也包括了元妩，否则落松可没胆子做纪如淮的主。
现在纪如淮却出声要见她……也就是说，他忽然改了主意？所以落松才那般惊讶。
几息后，落松回过神来，对着元妩抱歉一笑：“真君要见你，元妩师姐，请随我来吧。”
元妩点点头，将疑惑收在心底，跟在他身后进了凌云殿。
只是这次，纪如淮却没有坐在主殿，而是在偏殿的修炼室里。
“师姐请进。”
落松为她打开门，阳关顺着缝隙投入屋中。他见元妩进去，便关上门，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这还是元妩第一次来纪如淮的私人修炼室。
室内装饰很简单，远没有主殿那般华丽，倒有一种返璞归真的雅致感。纪如淮就坐在窗前，阳光顺着窗照在他的脸上，将他的长发映得雪白刺眼。
“师尊。”元妩站在门口，没有上前，“听说师尊受伤了，可有大碍？”
纪如淮道：“我无事。”
很符合人设的回答。而说完这句话后，他也很符合人设地不说话了。
元妩站在门口看着他，出言告辞也不是，继续搭话也不是，场面一时间很是尴尬。屋内就此陷入沉默。
良久，纪如淮才开口道：“过来坐。”
元妩犹豫了一下，这才凑上前去，坐在纪如淮的对面。两个人隔着一张小桌，桌上放了个白玉壶和几个茶杯。
纪如淮道：“我听宗主说你寿元有损，可有其事？”语气中颇有关心之意。
元妩答道：“是有这回事。所幸损耗不多，并无大碍。”
纪如淮抬起头来看着她。他浅色的眼中散发出一圈莹白的光晕，这层光晕让他多了几分非人感。
元妩微微恍了一下神，又很快冷静下来。那个被她抛之脑后的疑问就再次浮上心头：纪如淮到底要做什么？
纪如淮什么也没有做。他只是看着她，用那双浅色的眼睛。然后他伸出手，摸向元妩的头发，手指在阳光下白得耀眼。
元妩猛地站起身，后退一步，躲开他的手。她的动作太大，椅子轰然倒地，发出刺耳的震响，可她浑然不觉，高声质问道：
“你不是纪如淮！你是谁？”
她感觉到了异常，仿佛在那一瞬间，纪如淮的灵魂被另一个存在所取代……或许不是取代……总之，她感受到了另一个存在的波动。
纪如淮也站起身。他漠然地看着她，冷若冰霜，而这些情绪却又在转瞬间融化。
“什么？”他蹙着眉问道。
元妩又后退了一步：“……没事。”
沉默几秒后，她接着道：“师尊好生休养吧，弟子先不打扰了。”
纪如淮略带困惑地看着她，仿佛在疑惑她发什么疯。
元妩深吸一口气，猛然转身，在他的注视下朝着门口走去。一步、两步，逐渐走入阳光中。
她却停住脚步，忽然问道：“师尊。”
纪如淮“嗯？”了一声。
“你在问心渊看到了什么？”
她看到了过去和未来，看到了愧疚，看到了轮回无数次慢慢堆积成山的尸骨。而纪如淮呢？他看到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