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了,这是在昭明灯的幻境中。”
月老捻起指头掐了两回,“也不知道是人间的何年盛夏。”
江岚影看过那高墙,一眼也没往旁处多瞧:“这幻境要如何打破?”
月老还掐着指头算年份,良久抬眼,才意识到江岚影问得是她。
她瞧着江岚影无奈一笑,扭头就将问题抛给了摇光:“问你呢,小帝君,从前有过昭明灯‘吃’人的先例吗?”
摇光好像那工具人:“没有。”
“嘛,既然没有先例,自然也就没有解法。”
月老重新转向江岚影,“不过,既然这昭明灯中记录的,是天璇造下的孽,或许看完他造孽,这幻境自然就解开了吧。”
江岚影:……
可能吗?
“江宫主,别那么急。”
月老好像能听见她的心声似的,“难得来人间一趟,莫负了这大好风光。”
她说着,当真背着手,混入了凡人之中。
摇光没说什么,也抬靴向前走。
“天帝陛下——”
春夏追出几步,回头一看,发现江岚影还站在原处。
“江宫主。”
于是她又走回来,“我们——”
江岚影深吸一口气,垂眼,闷头迈步。
虽然她非常看不惯神仙们的做派,但现如今除了融入观察,也别无他法。
她远远地跟着摇光,心里总想把这天捅出个窟窿。
.
“江宫主,你是从人间来,可知道这人间有什么好去处吗?”
春夏的声音打断了江岚影的沉思。
江岚影:……
她自小在魔窟里刀尖舔血,哪里懂什么人间。
“本座——”
“哇!”
春夏看哪里都好奇,根本没听见她开口,“那个薄薄一片的大鸟是什么法术?”
江岚影的脸有点黑,但驾不住春夏抓着她的袖摆来回摇晃:“那不是法术。”
她逆着天光抬起眼,反复回想了好一阵才想起那物什的名字:“那叫纸鸢。”
“原来这就是纸鸢。”
春夏眼巴巴地瞧着,“不用法术也能飞,好神奇。”
江岚影觉得她这句话也挺神奇的。
“我可以去玩吗?”
春夏迫不及待。
江岚影点头:“不过——”
她一句话还没说完,春夏就欢呼一声冲了出去。
江岚影:……
算了。
放纸鸢的是一群小孩子,春夏的外表看上去比他们大不了几岁,很轻易地就混入他们之中,和他们一起跑起来。
街上人多又吵,江岚影干脆踏上屋檐,坐在房梁上,垂下眼——
从这个角度望去,正好能关注到春夏的动向。
不过她才不是为了守着那愚蠢的小仙娥,她躲到这么高是为了图清净,以及,好好想一想破阵之法。
既然这走马灯是个陷阱,那么——
“放线,高点,再高点!”
孩子们的嬉笑声搅乱了江岚影的思绪。
她抬眼,看了看那一寸一寸探动的纸鸢,又低了眉。
这走马灯是个陷阱,那——
“新鲜出炉的糖画,现点现画!”
啧。
江岚影摇摇头,想着把那该死的叫卖声从识海里摇出去,脸色又黑上几分。
这走马灯是个糖画……
什么糖画。
江岚影的耐心彻底耗尽了,她霍然起身,想拆两条街试试这陷阱的深浅。
旭日艳阳里,她煞气冲天,街上的行人依然各自做着各自的事情,并无所觉;摇光和月老嗅到一丝风云骤变,相继停下脚步,转头看来。
江岚影立在高处,手中暗自蓄力。
这时,高高飞在天际的纸鸢一晃,地上的孩子们立刻叫起来:“断了,断了!”
断线失控的纸鸢擦着江岚影的身形飞过,江岚影瞧都没有瞧上一眼。
她专注地扫视着长街,目光从那群放纸鸢的孩子身上一扫而过,正巧扫见他们由期待转向失落的眼神,以及眸子里陡然暗下去的光。
他们应该是盼望江岚影能帮他们抓住纸鸢的,可江岚影并没有。
江岚影的视线从孩子们身上移动过去,又原路折返。
不知怎的,她手中积蓄已久的力道散了,接着,她抬起手,指尖勾住了一根细细的线。
与此同时,逃逸的纸鸢定在半空,不再继续向天外飞去。
江岚影留住了纸鸢。
地上的孩子们欢呼起来。
在欢呼声里,江岚影看看手中半透明的线,又仰起头望望天上花里胡哨的纸鸢。
她出手之时还不确定此举对是不对,但如今听到孩子们的欢呼声,她想,她这么做大概还不算错。
她将细线全部绕在手中,指头抓上纸鸢,从檐角一跃而下。
那绛衣翩跹的影,足够人间记上几百年。
江岚影落地,并不说话,只将纸鸢打横,向孩子们中一推。
孩子们的感情真挚热烈,簇拥着她叫着“谢谢”。
谢谢,谢谢。
江岚影不知道该怎么答。
当初小道士只教会她说“谢谢”,并没有告诉她该怎么答。
她只好看着那一张张雀跃的脸,眼底的黑幕似乎被揭开了一个角,透出了些许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