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夏默了一阵,像是在问江岚影,又像是在问她自己,“是徒劳吗?”
“不是徒劳。”
江岚影斩钉截铁。
于是春夏笑起来:“江宫主,你们两个,真的挺像的。”
听着春夏的话,江岚影曾有一瞬福至心灵,有个模糊的影子经她识海一晃而过,她觉得这个连心都敢剖的人她是见过的。
只是一旦仔细追索,那个影子就变得极浅极淡,任她颠覆山海也再找不出。
只好作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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稍晚些时候,春夏告诉江岚影:摇光忙完了他的事,待整顿衣着后,会来见她。
摇光走进启明宫时,江岚影正将小臂扶在水榭的围栏上,侧坐着看水里的月亮。
天界哪里都是亮堂堂的,不止白天光明灿烂,就连晚间的月色都能将路面照得发白,无需点灯就能看清周遭的一切。
江岚影从未见过这样的光。
她像小孩子一样盯着波光粼粼的水面,璀璨星子闪烁在水中,也装进她的眼。
摇光止步于阴影处,久久没有上前。
今夜,他换了一身淡茧色的常服,常服衣料看上去非常柔软,柔软得就像流水;他用一根玉簪代替了金丝莲冠,泼墨一般的发垂至腰际,若是晃动起来,定要比那池中死水更能敛聚星光。
江岚影有野猫一般的警觉。
她虽未直接看到摇光,但听到了一些细微的声响,于是立刻拧转过身,望向摇光的所在。
她面朝着阴影,眼底自然漆黑一片。
摇光很是坦荡。
“魔尊。”
他跨过黑暗,坐下来,“叨扰。”
两个字说得拒人千里。
他也确实坐得很远,再远一点都要折进游廊里。
江岚影的目光像刀一样扎在摇光身上。
摇光同样平静,甚至可以说是冷漠地回望过去:
“白日人多口杂,未免言辞犀利,魔尊见谅。”
江岚影无动于衷。
摇光只是寒暄。
她知道。
“本君来请魔尊合作的意图,想来春夏已经告知于你了。”
“合作?”
江岚影似笑非笑地扬起尾音,“摇光,互利共赢才叫合作。你的记忆没了,来找本座讨,本座又能得到什么好处?”
“三界之内,八荒之间,魔尊有什么心愿,本君可一一满足。”
江岚影真的笑起来:“本座想要你死。”
“死”字一落,长廊水榭之中再无半点声响,静默却又剑拔弩张的两方中间,隔着朗月无限。
摇光淡淡地:“乐意效劳。”
江岚影正要激他说“你先死一个给本座看看”,摇光就开口续道:“不过,魔尊如今还杀不了本君。”
他说着,眉心就有一枚纹路亮起来;与此同时,江岚影的掌心也泛起微凉。
她张开手指,看到死灰复燃的观音莲印。
“本君想,本君的分神在下界时,应当是与你落了‘若比邻’之印。不巧的是,本君的分神意外横死,这印也没得寿终正寝。”
摇光轻轻眨眼,那两方印记又隐匿而去。
他看向江岚影:“魔尊你可知道,落印者死在‘若比邻’之下,会有什么结果?”
江岚影面无表情:“不要提问本座。”
摇光不在乎她的话,依然神色如常:“母印横死,子印成执,‘若比邻’化作‘泥销骨’。此咒烙印魂魄,辗转百世不得解,除非……”
除非?
江岚影如猫儿一般眯起眼。
她想起春夏白日里说过的话——
“不只是记忆的问题。帝君说,那段记忆跟解什么咒有关……总之,非常重要。”
原来还真有这么个咒。
“解铃还须系铃人。为了化解子印的执念,本君需要了解分神归位前的心绪,继而消磨心结,破解牵绊。”
摇光徐徐地,“魔尊,关键在你。”
江岚影:……
去他的关键。
“堂堂天帝,连这么一个小咒印都不会解?”
“解法自有千万种,只是,这其间羁绊太深、妄念成执——”
轻轻巧巧的几个字勾起了江岚影的无限遐思:
她想起红烛软帐,想起耳鬓厮磨,想起他们在在魔尊殿,在影宫,在天牢里……
这些摇光都不记得了,所以他丝毫不脸红地继续:“心结尚在,此咒无解。”
尾音落定时,江岚影回神,意味悠长地看着摇光:
她没什么不能说的,她不怕激怒摇光,也从来不以那些事为耻。
她只是在掂量,要不要说,要怎么说,以及,摇光听了会不会羞恼地投河自尽。
那可太有趣了。
“不解会如何?”
江岚影语焉不详地,用钝刀子在摇光的心口磨,就像猫折磨玩弄着到手的猎物。
“泥销骨是至情至切之法,受印双方相互庇佑、相互奔赴,永远不得伤害彼此。”
这话摇光说着也难受,他缓了缓神,才继续道,“不止是实质伤害,言语也不行。”
他看上去恶心得紧,江岚影不介意再帮他添把火:“言语?比如?”
摇光指尖一弹,几点花火窜至半空,组成一个板板正正的“恨”字。
江岚影不假思索:“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