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明明是出淤泥而不染的观音莲。
是北斗群星里尊贵的殿下。
摇光不再开口,直到某一日,典狱用尽极刑,逼得他呕了血,而后抓着他的衣领啐道:“还不明白?你早该去死,没有人希望你活着!”
“有。”
摇光从喉咙里发出不成音调的一声,淤血自他微张的唇齿间溢出,覆过下颌上满布的血痂。
隔着蓬乱的额发,典狱对上摇光的眼,登时悚得寒毛直竖。
“他妈的。”
典狱照着摇光的面门挥了一拳,搓着两臂落荒而逃。
摇光仰头靠在那里,他被打得满脸是血,却觉得自己大获全胜。
典狱说得不对。
有人希望他活着。
江岚影。
一晃四百日过,天界众神都以为摇光会死在天牢里,可他却从如是地狱中硬生生地爬了出来。
出天牢那日是个阴雨天气,天不大亮,但摇光还是被久违的日光刺伤了眼。
他真是太久都没有见过光了。
江岚影附在他的一边衣袖上,不时摩挲过他骇人的一把瘦骨。
天牢四百日,红尘两百年。
这么多时日熬过来,不单摇光,连江岚影的心境也改变了许多。
她抓着摇光的手腕,慢慢地同他一道往前走。
春夏就等在不远处。
“帝君——殿下——”
小仙娥的小珍珠“吧嗒吧嗒”往下掉。
“摇光宫的一切都收拾妥当了,司命星君送来了许多补药,我们快些回去将养……”
摇光抬抬手指,止住了她的话。
“先去凡世。”
.
凡世,金犀城。
江岚影如今才知道,原来摇光曾在金犀城中待过这么久。
不过这段日子稀松平常,没发生过什么大事,她已经不记得了。
她跟着摇光躲在街头巷尾,看着“自己”从东溜到西,从南逛到北,不时练功、看书、骂手下,凶是凶了点,但也不至于叫摇光迟迟不敢上前。
认真观察了两日,江岚影觉得摇光不肯露面相认,八成是因为看到了她身边形影不离的裴临。
他的位置被旁人占了。
他被替代了。
他心心念念的人将别人错认成他时,他正在暗无天日的地狱里苦苦挣扎。
太过分了。
江岚影觉得自己真不是个东西。
可是摇光并没有她那么大的反应。
他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江岚影,看着她从东溜到西,从南逛到北,不时练功、看书、骂手下,凶是凶了点,但是他看着她,居然会笑。
接连几日下来,春夏忍不住了。
“殿下,你倾慕魔尊许久,又有我心中业火为证,为何不上前与她说个分明?”
“她开心就好。”
摇光站在巷角阴影里,望着青天白日下一红一白两道人影,“只要她开心,她身边的人不是我也没关系。”
或许在摇光心中,自己从来就是不配的。
不配站在阳光下,不配被爱,不配请心悦之人验明正身。
所以,他只要看到她幸福就好了。
“我们回去吧。”
摇光果决转身。
“殿下——”
他忽然抬靴就走、步子又大,春夏小跑着才能跟上。
“殿下你——”
你真的不去说上两句么?
“他若敬她、爱她,如此也罢。”
摇光头也不回。
“然,他若负她,我必将其千刀万剐。”
他说这话时,身周陡然升起一阵江岚影未曾见过的冷气。
千刀万剐,摇光当真做到了。
“有道是狸猫换太子,苇草替金枝,你当是今生今世忍去浮名安稳渡,到头来上天入地恩怨颠倒账糊涂……”
离开金犀城时,江岚影隐约听到一阵咿咿呀呀的戏文。
她素来厌恶这种催命的东西,听着就头昏脑涨、聚不起精神。
正天旋地转着,江岚影忽然发觉自己的神魂从摇光的衣袖里脱了出来。
不。
她不要离开这里。
她分外急切地想。
她情愿一辈子困在水月洞天。
她接受不了摇光身殒的现实。
她接受不了。
.
“二道轮回缘未尽,先向潇湘后向秦……”
戏文终了,江岚影悠悠转醒。
她如今已经不在几百年前的金犀城中了。
但也没有回归现实。
她一个人站在星河流转的旷野里,面前是一个岔路口,岔路口通往两条路。
“先向潇湘后向秦。”
江岚影念着戏文的最后一句唱词。
唱词隐喻着她的两世。
她大概明白了。
她稍稍抬眼,望着头顶的星河。
这里,就是水月洞天的原貌。她在水月洞天中一路走来,从她与摇光的初遇看到了立誓回天,而接下来的故事,由于重生而产生了两个版本,所以水月洞天中也对应出现了两条路。
江岚影将两边的路看过一遭,几乎没有犹豫地踏上了左边那条。
先赴潇湘。
.
路上的景象,在踏上去的那一刻就开始变幻。
江岚影渐渐看到飘渺的仙宫,以及仙宫前对峙的、模糊的两条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