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着不实的罪状,摇光望着自己的父兄和满堂神仙,硬是一个字都没能驳出来。
是。
他自小就是父兄脚下踢来踹去的狗。
他连命都是旁人的所有物。
他没有资格和他们讲话。
更没有资格对他们的任何处置做出反抗。
被带离紫微台时,江岚影自大门前,回望屋内白衣翩翩、面目模糊的众神——
如果她是摇光。
她亦会把他们全杀了。
.
“进去。”
天牢里,有人在摇光的后腰上踹了一脚,少年瘦削的影子跌入牢房内,沉重的铁门就在他身后落了锁。
借着微弱的烛火光,江岚影认出门外的人是天牢曾经的典狱——
就是被她一刀砍了的那个狴犴精。
江岚影正瞧着狴犴精,就听身后传来“刷”地一响。
她回眸,看到空无一物的灰墙上忽然窜出两条缚索,缚索缠住摇光的手腕,将其拉至墙边、吊起来,直吊得靴尖堪堪能够踩到地。
摇光的后脑重重撞上灰墙,束发的玉簪被撞落下来,青丝泼洒,晃至腰际。
江岚影随玉簪一道落至地面,在这个角度,她可以很清楚地瞧见摇光的脸——
泼洒的青丝下,遮眼的额发里,少年的眸色宛若孤狼,纵使沦落至此也丝毫不掩眼中杀意。
“哎呦我的殿下,您可千万别这样瞪着小的。小的也是奉天帝陛下之命做事。”
典狱向着天边拱了拱手,复又隔着铁栅探进半张脸来,向着摇光阴诡地笑。
“小的向天帝陛下保证,会好好照顾殿下的。”
他说着,两手掐了几个复杂的法印。
只听顶上轰然巨响,塔影里七十二道刑雷忽然不留一丝喘息地向摇光落来。
灼目的电光里鲜血四溅,却硬是听不见摇光一声叫喊。
江岚影不自觉地皱眉。
景曜比她想象得还要阴毒。
虎毒尚且不食子,他不体恤幺子一己之力挽救苍生也就算了,他当着全天界公开审判幺子也就算了,他不顾幺子伤痕累累,一意将其打入湿冷天牢也就算了,怎么还要引天雷……
纵是曾为宿敌的江岚影都想不出这等招数。
他还是摇光的亲父。
亲父……
“摇光。”
天雷终于休止,江岚影望着摇光垂下的头,忍不住出声唤。
若有所觉地,摇光当真动了一下。
他看向的,正是枯黄茅草里细瘦的玉簪。
跨越时空,他似乎真的看到江岚影了。
“居然还能动。”
典狱咒骂一声,自腰间解下一道长鞭,冲着铁栅挥打出去。
鞭影是一道金光,结结实实地抽在摇光身上。
“唔。”
摇光的脸被鞭尾带得偏向另一边去,青紫的痕自他白瓷似的脸侧肿起,口中积压的淤血终于自唇角溢出。
“不叫?”
典狱接连挥了几下长鞭。
摇光的两手咯吱咯吱地攥紧。
“——就是不够痛。”
转瞬间,不知典狱又施了什么邪法,牢房内的枯黄茅草间,忽然烧起了熊熊的地火。
火焰一直舔舐到摇光皮开肉绽的胸口,在挫骨焚心的大火里,摇光终于发出了迄今为止的第一声惨叫。
撕心裂肺的余音里,典狱餍足地离去。
江岚影终于按捺不住。
她自玉簪中脱身出来,飘荡在浓烟里,望着摇光扭曲的脸。
她伸出手想去碰一碰他,却又缩回。
她如今瞧着他,只会皱眉。
原来他自小过的是这样的日子。
难怪他不怕疼。
难怪他敢往万骨销中跳。
“岚影。”
正无措着,江岚影忽然听到有谁唤了她的名字。
她抬眼,看到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摇光。
“岚影。”
江岚影清楚地看到,摇光唇瓣一碰,唤出了她的名字。
“岚影,岚影。”
摇光急促地喘息着,急促地唤着她的名字,声量却是那样微弱。
他合着眼,就像是遭了梦魇。
“我在,摇光。”
江岚影没入火焰中,用掌心托住他的脸,“我在。”
“岚影——”
摇光几乎是惨叫而出,人猛地睁开眼,眸子里满是承受不住的痛色。
“摇光,摇光。”
江岚影用额头抵着他的额头,一双直直盯入他的眼,“你看,我在的,我在啊——”
在那一声一声宣泄似的、救命稻草似的“岚影”里,江岚影多么希望摇光能够看到她。
“岚影……”
在几乎没有力气的时候,摇光又陷入了呓语,“岚影……你是此生唯一一个希望我活下去的人,即使只是为了你……我也一定会活下去的……”
“摇光!”
江岚影发现他的眼睑渐渐沉重得抬不起来,“摇光——”
这一声,摇光似乎真的听见了。
他强撑着睁开眼,望向江岚影的所在。
即使如今,他眼前只是一片虚无。
在江岚影看来,那双终于张开的、脆弱奄奄的眸,竟也成了世间不可多得的光。
“岚影?”
“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