扮演着陌生的角色,面对的是心细如发的图兰。
身边也不再有刚进入这个世界时,作为系统存在的神示之书陪伴。
西芙于梦境里走得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她威仪具足的表象下,脉搏和呼吸变快了半秒。
见图兰一时没有说话,西芙情不自禁地开始默默祈祷。
希望上天能够听见自己的心声,让这次任务顺利完成。
可惜的是,冷眼旁观的上天,并没有让她如愿以偿——少女的祷告未落,那头安静了片刻的图兰冷不丁问道:“是秩序选择了我,还是您和父亲选择了我?”
……
得益于女人分外反常的温情态度,令图兰忽然意识到自己在做梦。
他早已脱离了人鱼族,这片幽蓝无际的海底并不是他的归宿。
他也已经不再是少年,且不受任何人的掌控压制。
认清了这点的图兰,不再如梦境开头时那般战战兢兢。
背诵完镌刻在骨血里的誓言,他终于鼓起勇气,尝试询问高高在上、不容质疑的母亲。
千万年过去,他失去了亲人、失去了朋友、失去了人鱼血统。
可命运又是如此凑巧。
白日的燥气幻境,让他在午夜梦回时,再度追忆起夹杂痛苦和荣光的曾经。
经历过的现实二次重演。
他跪在圣殿前,跪在生他养他的母亲手边。
图兰知道这场对话进行下去,自己即将接受的是什么样的结果。
不过梦境中的疼痛终究只是假象。
就像难得温情抚摸他头顶的母亲,也是一场叩问内心的幻觉。
图兰的目光紧紧锁定在海神巨像的三叉戟上,一寸都没有挪移。
他问出埋藏在心底的困惑后,不敢去看母亲的表情。
为什么要在双生子之中选择自己。
为什么选择了自己,却又不彻底扼杀伊戈的野心。
图兰一瞬不瞬地望着那柄象征神权的三叉戟,并不期待身后由幻觉组成的女人会给出答案。
但他错了。
他听见她迟疑着说道:“……我们以为,早早定下你,就不会落到兄弟相残的境地。”
“哈。”
图兰忍不住笑了一声,这样刻薄的声调与他素日高贵的形象大相径庭。
难道自己潜意识的想法便是如此吗?
还真是有够讽刺。
图兰腹诽着这场梦境,腹诽着“母亲”的回答。
白昼里遭受过熟悉鞭打之痛的他,有些克制不住内心的情绪。
他依旧没有转头,仅仅又一次发出短促的讽笑:“为什么这么不争气,为什么赢不了伊戈……这些话,您还记得吗?是您从小一边鞭打我,一边在我耳旁落下的。”
“您说神明秩序选择了我,所以您和父亲也选择了我。”
“实际上呢?是父亲封印了伊戈的力量……才会营造出我拥有更强大力量的假象。”
神明试炼那年没机会吐露出口的真相,淹没在漫长的年岁之后,被图兰重新启封。
他拥抱着这个秘密,这个看起来是为了他好的秘密。
闷顿到快要窒息。
图兰的嗓音忽高忽低,忽而咬牙切齿地加快,忽而努力追忆着放缓。
他像个困在自己世界里的精神病人,语气里夹杂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冰冷的愁怨。
“我明明从小喜欢的是阅读和书籍,渴望长大以后能够成为著名的学者。”
“结果您在知道我的梦想后,狠狠撕毁了我写的诗集,歇斯底里地指着我的鼻子告诉我,命运已经替我做好了选择,我没有资格改变,也没有资格重来。”
“您都记得吗?”
图兰勾起唇角,冷调的肌肤,让他的笑容展露出冰凉的味道。
“是您和父亲自作聪明的决定,把伊戈逼上了绝路。”
“是我们所有人的利用和漠视,才迎来了这场糟糕无比的结局。”
图兰不顾作为倾听者的女人的想法,突兀从砖石上站起。
抬手挥动间,静寂无声的海底化作炎热古朴的大地之国都城瑟利珂。
两人的距离瞬间拉开。
回归成年的图兰站立于黄金垒砌的高台,而用来仰视的位置,则留给了他的“母亲”。
人鱼显然是无法在这等残酷的环境里生存的。
女人孱弱的鱼尾也不能支撑她在粗糙的石板上站立。
啪的一声响起,有重物坠倒在地,图兰回首望去,见台下自己的母亲正用湿漉漉的手掌捂着耳后的鳃裂,宛若被强行捕捞上岸的鱼一般,在地面无力的摆动挣扎。
脱水超过一定的时间,人鱼的鳞片会挨个干裂炸起。
而等到所有鳞片都炸开,密集的景象便会组成最可怕恶心的画面,刺激着旁观者的神经。
要不就让这动摇内心的幻觉死在这里好了。
图兰漠然地观望着,残酷念头犹如爆裂的烟花在他脑海绽开。
“母亲,让您失望了。”
“早就没有什么人鱼族的荣光。”
“如今的我已经是大地之国的神明,这片干涸开裂的土地,以及生活在土地之上风尘仆仆的兽人妖精,才是我的子民。”
图兰迈着极慢的步伐,走下台阶,一点一点靠近喉咙里发出近乎窒息的“嗬嗬”声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