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是抵抗不了,他便越是烦躁。
他挣脱了钟令的手,不耐烦道:“我跟你素不相识,你一直跟我着我做什么?”
他冷硬的态度的确是让钟令意想不到,她微微一愣,而后迅速红了眼睛。
她这时候抿着唇不再说话,双手自然垂在身侧,手指不安搅动着裙摆,一阖眼一低头,眼泪就这么顺畅地滚了下来。
惹她哭,并不是他的本意,可那些担忧的话他又说不出口。
今天若不是他及时赶到,他都不敢想刘嘉煜那群人会对她做什么。
她自己当惯了公主,便想当然以为所有人都得捧着她让着她,全然不知人心险恶。
就这么一个人跑出来找他,出了事又要怎么办?
她无声抽泣着,眼泪啪嗒啪嗒滴在干涸的地面上。
一想着这一切皆是因他而起,他心里的烦躁又被担忧和怜惜一点点取代,他舒展了眉头,冲她说:“过来。”
他走向体育场边的长椅,钟令犹豫一瞬,赶紧迈步跟了上去。
钟令乖巧坐在他身侧,将头埋得很低,全然不见之前趾高气扬的样子。
他伸手抬着她精巧的下巴,温热指腹擦过她脸上的泪痕。
她水盈盈的眼睛直直盯着他,淡粉的唇一开一合,轻问:“你不生气了?”
替她擦干了眼泪,他闷闷“嗯”了一声。
小丫头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刚才还哭丧着一张脸,这时候又喜笑颜开。
他将保温杯递给她,淡淡说声:“喝点儿。”
她高兴接过,一双手沾了眼泪却怎么拧都拧不开。
他又拿回来,拧好了才给她。
他出门的时候特地让阿姨加了几块冰,这时候还没化,她连着喝了几口,清甜在唇齿间弥散,一解炎夏的渴。
甜味还未消散,她又将保温杯递回给他,说:“周璃哥哥,天气热,你也喝。”
他其实并不渴,也不觉得热,但看着自己日常使用的杯子有了她使用的痕迹,他心里竟生出了一个奇怪的想法。
他想和她共用同一个杯子。
特别是她那双唇碰过的位置。
他难得顺心而为,所以自然接过杯子,自然贴上还湿润的杯口,自然仰头喝下沁凉的薄荷水。
事后他曾反复分析当时的心理,结论是,荷尔蒙作祟。
钟令哭过的眼睛格外清澈水润,盯着他看的时候,温柔和欣喜都满溢,让他记了很多很多年。
她迎着落日笑得灿烂,他问:“你笑什么?”
她收回视线,微微低垂着眉眼。
也许是天边云霞浓烈,她垂眼轻笑的样子莫名带了几分羞赧,恍惚间,他竟忘记了她的年纪,潜意识将她当成了自己的同龄人。
一些莫名其妙的感觉,正在潜移默化影响着他。
钟令笑着回答:“因为和周璃哥哥待在一起很开心。”
他收回视线,淡声说:“可我刚才对你很冷淡,甚至可以说是凶。”
她丝毫没受那些话的影响,抬起眸子看着他说:“我知道,那是因为哥哥担心我,怕我出事才会对我冷淡对我凶。”
他轻笑:“你这么聪明,怎么还会被刘嘉煜为难?”
“我要是不来,你打算怎么应对?”
她不假思索:“那我就哭。”
“这里这么多人,总会引起别人的注意。”
他盯着她:“你知道这样多危险吗?”
她低下头,小声说:“可我没有别的办法了。”
“你就这么想感谢我?”
“那当然!”她又抬起视线看着他说:“我外公从小就教过我,要知恩图报。”
他被逗笑,问她:“那你准备怎么感谢我?”
她骤然握住他手臂,说:“都听哥哥的。”
他不知道钟令对他的信任来自哪里,但他对这句话非常受用。
特别是此刻,世界喧闹,人声嘈杂,夕阳安静落下,她清凌凌的一双眼中,只有他的模样。
他已经记不清究竟有多少年没有人这样看过他,关注过他,需要他。
有那么一瞬间,他很想放任自己沉溺在这样的眼光里,可心里却有个声音在说,别痴心妄想。
他收回视线,平静道:“别再来找我,就是对我最大的感谢了。”
他盯着远处斑驳的树影,手臂又传来她掌心柔软的触感。
他听见一个倔强的声音。
“我不!”
“我就找!”
他垂下眼,看她纤白的一双手贴在自己麦色的皮肤上,极为惹眼的肤色差,极为明显的性别差。
他微微出神,又听她说:“你不让我找你,我就每天来这里等你,反正我要是出了什么事你都得负责,到时候我外公一定不会放过你!”
他第一次见这么难缠又奇怪的小丫头,会哭会撒娇,会哄人更会威胁人,一看就是被人宠坏了。
而更奇怪的是,明知道她是个被人宠坏的小丫头,他竟然想纵着她一直这么任性妄为。
这个想法太可怕,他移开自己的手,起身说:“我送你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