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下了椅子,看林誉之犹在捆地上的试卷。
那些东西摊在一起,乱糟糟的,没什么整理的必要,反正等会儿都要送去收废品的柳爷爷那边。
偏林誉之一张一张地抚平,捋平整,一页叠着一页,弄折的边边角角也要折到顺滑的角度。
林格钟爱他做事时一丝不苟的专注,也迷恋他此刻的神情。
明明是一件无关轻重的小事,到了林誉之手中,总能漂漂亮亮地出来。
天气热,他手臂被晒得微微有了些深色,体脂率低的人,青筋和血管更加明显,稍稍一用力,便能看到他胳膊上的青筋,肌肉因用力而微微充着血,看起来似乎能将她单手举起。
林格唇舌略有些淡淡地发干。
她弯腰:“你是人工熨烫机嘛?”
林誉之不抬头:“能不能帮我去倒杯水?还有,今天降温,穿成这样不冷?”
林格说:“你疯啦?这样哪里冷?我现在还出汗呢。”
林誉之说:“先帮我倒杯水吧,我渴。”
这又不是什么难事,林格一口答应,推门离开前,留下的还是轻飘飘一句:“不用太仔细啦哥,就算你全捋顺了,到时候柳爷爷还是会往车上丢的。”
她得到了林誉之沉重的一声。
林誉之无法再给出更多的回应,这个房间太闷了,闷到距离窒息似乎只有一步之遥。
妹妹脚步轻快,他却像一个披枷带锁的罪人,名为血缘的镣铐沉重地约束着他的头颅和四肢,理智如氧气般微弱。
密不透风的环境之中,他如坐枯禅,沉静地坐到耳侧脚步声响起,才闭上眼睛。
这份感情会害死林格。
他那名为兄长的心思,已经腥臭不可闻。
承载了林格几乎整个中学的草稿纸,厚厚几大摞,最终换来了两百三十钱。
关于这笔钱的用法,林格纠结了许久,最终慎重地决定,为林誉之买了一顶帽子。不是什么商场里的运动品牌,就是高中生和妈妈姨姨们爱逛的小商品城。
帽子是黑色的,没有任何山寨大牌的logo,也没有多余的擦边设计,就简简单单的黑色棒球帽,前面是同色线的刺绣,几乎看不清,是个英文单词,hope。
希望,被寄予希望的东西。
林誉之的希望在于——
林格爱他,或者坚决地不爱他。
或生或死,或一切,或虚无,或死死抓住,或痛快放手。
如果林格也爱他,那这“兄妹”不必再做,林臣儒还在继续蹲监狱,他的思想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林格;反正之前林臣儒对外声称过,说林誉之并不是他的孩子,那么,没有血缘关系的“兄妹”谈恋爱,也无必要谴责,顶多是住在一起的青梅竹马。
等林臣儒出狱,也是几年后的事情,这几年光景,足够林誉之做好迎接风浪的准备;倘若林臣儒同意,那便皆大欢喜,如果他不同意,林誉之也可以搬出去,带着妹妹一起,换个城市生活。
如果林格不爱他,那林誉之继续将这份心思埋着,埋进深深的土地里。
可她不讲,也不分明。
林誉之被这种黑白不分的感情折磨到想要干呕,而林格适时地送他这顶帽子,用她那可怜零花钱,中学时期所有心血的资料本,送来这个绣着“希望”的礼物。
是隐晦的暗示,还是过度的解读?
他仍旧尽着哥哥的义务,却也默不作声地肩负起爱人的责任。
感情要长成戴恩树雨林,鲜明而缤纷的明朗风光下,藏着不胜数的毒虫。
在窥探出妹妹真实想法之前,林誉之必须接受它的撕咬。
意外打断了他的计划。
得到妹妹送来礼物的第一日,林誉之戴着这顶棒球帽去辅导班,照例上课。
雨后初晴的艳阳有着加倍偿还的晒,他上完英语课,回备课的办公室时,看到同事正好奇地拿着他的帽子看。
太阳过于炽盛,黑色的刺绣仿佛溶于水的冰激淋,并不分明,淡淡一点痕迹,一眼过去,几乎看不出那个“hope”,林誉之坐下,顺手将帽子取回:“怎么了?”
“看你这帽子有点眼熟,”同事说,“好像在哪里见到过。”
这种事并不稀奇,小商品城顺手买来的东西,绝不是独一无一。
他们这里又不是什么国际大都市,撞衫的几率并不比买早餐包子时遇到同学的概率低。
林誉之说:“妹妹送的。”
——是林格精心挑选出来的。
一整个货架的帽子,林格唯独选择了这一个,微微弯着腰,逐个地选,让林誉之试。
林誉之早就不再对衣着挑剔,也配合着妹妹一个又一个地选,不厌其烦地试戴。
这是妹妹珍贵的心意。
同事似恍然大悟:“你妹妹是不是就是我们班学生说的那个格格老师?是不是和咱一个高中的?她是不是担任过啦啦队的副队长,还在校运动会上表演过啦啦操?”
同事和林誉之及林格就读于同一中学,不过他比林誉之要低三届,算起来,的确和林格同时在高中部就读过。
林誉之在批改学生作业,闻言,放下笔,问:“怎么?”
“没什么,”
同事笑嘻嘻,“那我知道这帽子为什么看起来眼熟了。”
林誉之的右眼皮跳了几下,突突突地不舒服,他想要将其归结为昨晚的睡眠不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