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誉之想,他已经知道为何一个专业阿姨会犯如此多的低级错误了。
他没吵没闹,不再讲辞退对方的法子,而是安静地观察学校中的林格,这个可能和自己有血缘关系的妹妹,单纯善良,一腔热血,会为了同学打抱不平。
在目睹了林格维护同校同学杜静霖、和黑心商贩对骂十分钟后,林誉之知道,摆脱这个糟糕阿姨的时刻到了。
大年三十,阿姨也放了假回家,临走前,她叮嘱林誉之,说冰箱中有她包好的饺子,已经冻好了,结结实实,一个连着一个,大约是过年,也或许是林臣儒提醒,过年时候的阿姨展现出前所未有的和蔼可亲,离开时还告诉他,该怎么煮那些饺子,煮多久,蘸料怎么调配。
林誉之说好,谢谢阿姨。
一整天,他都没有吃那些东西,下午林臣儒开车来看过他,大约是觉得他大过年的还一个人,可怜,开车载他出去选购新衣新鞋,这是以往过新年的风俗。
衣服买好了,林臣儒又送林誉之回来,不提让他回家住的事情,眼神闪躲,只从口袋中掏出厚厚一叠钱,往他怀里塞,不自然地说,是林誉之亲生父亲给他的压岁钱。
林誉之把林臣儒的不自在误解成了演技拙劣。
他不提这些,只点头收下,说林叔叔离开时慢些,新年车多,注意路况。
林誉之在心中估算好了林臣儒到家的时间,打车过去。
他知道龙娇一定会等林臣儒到家后再吃年夜饭,也知林格这个妹妹喜欢在饭后去阳台上看热闹。
过年时候有烟花,她一定不会错过。
的确如此。
林誉之在恰当的时机出现在林格的视线中,恰当地让妹妹看到自己,再恰当地和她对视一眼——成功了。
林格果真对他叫出了第一声“哥”。
一个天真的家兔,有着泛滥的爱心,哪怕和他之间有着不愉快,在亲眼目睹他的“可怜”
后,仍旧会邀请他上楼。
针对家兔的第二个陷阱在初一这天,林誉之早晨取出了阿姨包好的那一个个饺子,放在桌子上晾了三个小时,直到这些饺子黏黏糊糊地粘连在一起,才又重新放回冰箱中冷冻。
十一点,家兔——哦不,林格,踟蹰着,慢吞吞敲响他的房门,探出个脑袋,小声叫哥哥。
林誉之侧身请她进来,主动提出,今天下饺子给她吃。
当林格看到冰箱里那些黏黏糊糊、粘在一起的饺子后,这个被家人宠爱的小公主一下子暴怒了。
“……她这么欺负你?大过年的,饺子搞成这个样子,让人怎么吃啊!”
林格气得脸都发红了,“爸爸每个月给她开那么多工资呢,都快和妈妈工资一样高了,她这人怎么这样啊?之前听爸爸和妈妈说她做饭不好,我还不信……这……”
林誉之安慰生气的妹妹:“没事,可能是冰箱不好用了,别生气,不然我们出去吃吧,我请客。”
“不行”林格拒绝,这个单纯的妹妹第一次为讨厌的哥哥而打抱不平,坚决地把那一袋黏在一起的饺子囫囵个儿丢进垃圾桶,“跟我回家,我们回家吃饺子。”
上钩了。
林誉之不动,林格力气小,拖不动他,诧异回身看。
“龙阿姨不喜欢我,”
林誉之说,“大过年的,我就不给你们添麻烦了。”
林格不肯,拽着他的手腕,使出兔子那股儿积蓄已久的蛮力了:“怎么算麻烦?不行,今天这口气,我必须要替你出——跟我回去,我和爸爸讲。”
她果真同林臣儒说了。
林臣儒又和龙娇商议,林誉之猜测这个商议的过程应当不痛快,或许还有些过激,好在结果是他所期望的。
阿姨被辞退,他成功搬回林家,仍旧住在那个闷热狭窄、有着小阳台的房间中。
林誉之并不为算计林格而感到抱歉,彼时的林格对他来说,只是一个可能有血缘关系的妹妹,是可利用的家兔,是中立派。
她怎样对林誉之,林誉之就如何对她。
妹妹帮哥哥,哥哥也乐意帮妹妹圆一些无伤大雅的谎,譬如她偷偷跑去上网;而当妹妹对哥哥竖起尖刺时,哥哥也会视而不见地从尖刺上踩过,绝不低头看她一眼。
真正负担起“哥哥”这个重责,还是在林臣儒锒铛入狱后。
按照原本的合约,林誉之大可不必趟这次浑水,成年后即可离开这个家,他没必要把自己搭进这个漩涡。
可林誉之还是这么做了。
他将所有的钱拿出来给生病的龙娇治疗,照顾因为无法接受现实而哭到昏厥的妹妹。
那时林格长时间发着高烧,神志不清,一直哭,一直呢喃地叫着爸爸妈妈,林誉之记得厨房炉子上煮着粥,掰开妹妹手指,让她松开自己的衣袖,却听到林格忽而落着泪,哭声,叫了一下哥哥。
林誉之形容不出那一刻的感受,如家兔入林,倦怠地趴在石头上休息。
他明明知道这个会泛滥成灾的小生命极有可能吃光一整片的森林,可林誉之还是默许了她的进入。
他就为了这一声哥哥,承担起本不该担负的责任。
姥爷忽然过世,舅舅又强硬地断了所有金钱接济,林誉之只能一边打工一边供妹妹上学读书。
奇怪的是,他并不因此而感到痛苦,却满足于妹妹吃到热板栗时的笑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