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成有点担心,五毛钱,都不知道够不够买一管牙膏。姜雅说五毛不算少了,包兰香这次够大方了。
“你要买牙刷牙膏,还真不一定够,这年代牙膏贵,供销社都不一定有,可能得好几毛,牙膏皮子是铝的,回收还能卖五分钱一个呢。”
姜雅说,“大多数人都是买牙粉,便宜,我买的那种牙粉一袋才一毛八,还算好用。”
五毛钱去购物,就算贺成知道这年代物价低,还是觉得有点不可思议。
可等他到了供销社,亲身感受一下就知道了。姜雅带来的鸡蛋兑换给供销社,六分钱一个,如果鸡蛋比较小,只能算五分。一盒火柴二分,一个小鸡蛋能换两盒火柴,还找给你一分钱。
除了家里要的东西,姜雅又多买了两卷卫生纸,卫生纸她要好的,还有扎头皮筋。她拿来二十五个鸡蛋,能买的趁机买,就没打算给剩下钱,不花光回去也得上交,宋士侠一分钱都算得很清楚。
“打雪花膏,打满。”
姜雅递给营业员一个小圆铁盒,营业员放在小秤上称过之后,便打开柜台上足有两三斤重的大玻璃瓶,用一个竹片往铁盒里加雪花膏,加满称重后盖好盖子,递给姜雅。
出了供销社的门,贺成笑道:“我第一次知道除了打酱油、打酒,还能打雪花膏。”
姜雅说:“这个划算,东西都一样,要是买那个盒装的,得多花一倍钱。”
贺成买了牙粉和牙刷,一共花了三毛二。他看看手里剩下的一毛八分钱,经过国营饭店的时候跑进去瞅了一眼价格牌,便跟姜雅说,要不就买一碗菜汤面,一毛五,剩下三分钱还够一碗原味豆浆。
姜雅不禁笑道:“你还真一分钱不给剩啊?”
贺成道:“我饿了,你应该也没吃饱,光啃包子都没喝水,要一碗汤面咱俩分着吃。”
姜雅说那行吧,看了看价格牌说:“要不要两碗阳春面吧,两碗才一毛六,你饭量大。”
贺成其实是想吃点儿青菜,这时节北方农村除了萝卜白菜,根本就见不到绿色蔬菜。他走到窗口看了看,原来菜汤面里也就是加了现炒的白菜和油豆腐,连个绿的菜叶子都没有。
转念一想,这年代也没有大棚,哪来的青菜呀。
“同志,要两碗阳春面。”贺成捏出两个一分硬币,把剩下的都递了过去。
服务员面无表情吐出两个字:“粮票。”
“什么?”
“粮票。两碗面条四两粮票。”
贺成:“……还要粮票啊。”
服务员有些不耐烦了,掀着眼皮子说:“你来饭店吃饭,不知道要粮票呀!”
贺成气得转脸就走,走到门口看见姜雅等在自行车旁边,忽然就有点心疼了。
他一个大男人就罢了,可姜雅从小挑食,对肉没多大瘾,就爱吃个水果蔬菜,喜欢吃零食。
现在可好,阳春面都吃不到。
“怎么了?”姜雅问。
“没怎么。”贺成一脸懊恼说,“要粮票。”
“这就不高兴了?”姜雅笑着推了他一下,她也没来过饭店,忘了这茬了。她笑道,“我其实吃饱了,你经验不足,就吃了两个包子,我除了包子,临出门还吃了一个青萝卜,没饿着。”
贺成懊恼道:“雅雅,你等着,用不了多久,我保证让你想吃什么吃什么。”
“那我想吃天上的龙肉。”姜雅故意调侃,推了他一下笑道,“哎呀行了,要不咱们先回去吧,动作快点儿,还能赶在上工前到家吃点东西。”
贺成推着自行车看了看周围,他原本还打算着,来都来了,叫姜雅带他在镇上逛逛,溜达一圈,熟悉一下周围,大不了下午不去上工了,回去找理由补个假就完了。
然而眼前作为公社驻地的小镇其实也就巴掌大,从公社大院到供销社、粮管所、食品站等,整个公社的重要部门也就集中在一条街上,实在没有什么好参观的。
那就先回去吧。贺成骑着自行车离开饭店门口,停在路边,等着姜雅上来。
这时一个提着篮子的老太太凑过来,小声问道:“你们,是不是来吃饭呀?”
姜雅看了看她手里的篮子,篮子上盖着蓝灰色的布,看着像个围裙。姜雅心里一动,笑道:“想吃饭,可是忘了带饭票。”
“那个……姑娘啊,”老太太又凑近一些,低声说道,“白面的干菜大包子,吃不吃?”
“吃啊,多少钱?”
老太太三根手指捏在一起,比了个手势。
“七分钱一个?”姜雅瞥了一眼国营饭店说,“饭店里才五分。”
“他要粮票啊。”老太太说,“我这是放的猪油,可香了。”
老太太一边说,一边冲姜雅招招手,示意她跟上,便拎着篮子走在前头,离开国营饭店门口,在挨着的农机站门口停下,靠着农机站的大门垛子等他们。
姜雅示意贺成在路上等着,接过贺成递来的钱,自己跑了过去。
“大娘,我是真想要,这都过了中午饭点了,要不您便宜点,六分行吧?六分钱我买三个。”
老太太摇头:“六分不行,你也知道价格的,我不要粮票,七分都是你划算,你看看我这包子多大,比他饭店里的大,还热乎的呢。”
老太太扒开围裙,给姜雅看里边白生生的大包子。
姜雅一琢磨,索性掏出一盒火柴:“大娘,实话跟您说,我钱不够,要不这样,我再给您加一盒火柴,新买的没开封,抵二分钱,你看行不行?”
就这样,老太太接过钱和火柴,姜雅抱着三个温热的大包子,笑嘻嘻跑回来,往自行车上一跳:“走。”
“看见没,这就是改革开放的民营经济商业萌芽。”贺成骑车上路,一边回头看了一眼老太太,琢磨道,“你说她哪来的粮食?”
姜雅说:“反正有她的渠道。再说了,你看这包子,标准的皮薄大馅,面用的很少,馅是晒干的马齿苋,夏天去田里挖就行了,其实也就一点点面粉的成本。”
这年头人工不值钱。
“改革开放都开始一年多了吧,春风还没吹到咱们这儿呢,按说政策应该允许了。”
“具体时间记不准,”姜雅说,“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上学时政治偏科,能考及格就不错了。”
三个包子,贺成两个,姜雅一个,俩人趁热吃了,一路说说笑笑地往回赶。
乡村土路也就两米多宽,美其名曰“大路”。两人骑车行进在大路上,边走边聊,说说笑笑,没有手表,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了,上工晚不晚。
刚出镇子不远,对面路上过来一辆驴车,小毛驴精神十足地蹦跶着,跑得还挺快。
两人起初也没注意,等到了跟前,贺成自觉往路边让了让,一抬头,赫然对上姜老大的脸。
姜老大侧身坐在车辕上,手里还拿着个小皮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