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觉睡到天放亮,包兰香照例来敲门。
“大成,春来,都起来了吗?”包兰香推开门,瞅着盘腿坐在床上的贺成,顿了顿试探地问邵春来,“春来,你哥今天夜里没闹腾吧,你看他好点了没?”
贺成一点头:“好了。”
包兰香刚要跨过门槛,闻言脚下一踉跄,差点摔着,下意识扶了一把门框,看着贺成,满脸惊疑地问道:“大成,你……好了?”
“好了。”贺成说,“我感觉脑子清醒多了。”
“你、你真的好了?”包兰香难以置信地看着他,结结巴巴问道,“那、那你还傻不傻?”
贺成摸摸脑袋:“感觉是好了。”
包兰香愣愣老半天,然后一屁股坐在门槛上,抽抽噎噎哭了起来,一边哭一边拍着大腿:“老天爷呀,谢天谢地……”
“怎么了,他娘,一大早怎么哭了?”邵保魁闻声跑过来,手里还端着个水瓢,看样子是打算舀水洗脸,见包兰香坐在地上一直哭,忙问邵春来:“春来,你娘这是怎么啦?”
邵春来见鬼似的,两眼瞪得滚圆,这才刚刚回过神来,没等他开口,贺成一边穿衣服一边抢先答道:“没事儿,我娘看见我好了,高兴的。”
“咣当”一声,邵保魁手里的水瓢掉在地上。
贺成不禁摸了摸鼻子,他是不是,有点儿用力过猛了。
瞧把这家人吓的,接下来他要是开口让包兰香去隔壁给他说媒求亲,该不会把人吓出毛病来吧?
第15章 (一更)
贺成这天晚上反常地没跑出来吹口哨。
姜雅猜到可能是仙姑来了, 她免不了有点担心,也不知道会不会真把贺成怎么样。
天亮姜雅在厨房做饭,宋士侠走进来, 冲着西边努努嘴, 颇有些幸灾乐祸地说道:“听见没, 一大清早又闹上了。”
“怎么了?”
姜雅赶紧就想出去看看, 宋士侠接着说:“你听听,包兰香正在哭呢。这女人不是我咒她, 老话说前老婆后汉子,韭菜盒子两半子, 我看她呀, 有她哭的时候。”
两人长期不和,宋士侠和包兰香都巴不得对方不好过,包兰香倒霉, 宋士侠就高兴。
姜雅对此种行为不予评价,留意听了听也没有其他动静,便坐回去继续烧火,一边留意听着隔壁的动静。
没多会儿便听到隔壁院里贺成清嗓子的声音,还吹了两声口哨,姜雅放下心来。
一家人收拾吃过早饭,队长的铜锣又响了, 匆匆出门去上工。
结果宋士侠一脚踏出门,一眼看见隔壁贺成扛着个锄头站在大门口,见她出来, 贺成扬起一脸笑, 殷勤打了个招呼:“婶子早!”
宋士侠还真吓了一跳,下意识地看看四周, 天上没下红雨,太阳也是从东边出来的。
所以这个千年哑巴贺大傻,他主动跟人家打什么招呼!
宋士侠下意识地点头回应:“好,好好……”一边说,一边走,一路狐疑地回头看。
姜雅跟着出来,暗地里瞪了贺成一眼。她锁好门,转身看见贺成还站在那儿,有话想问他可又不是说话的地方。错身而过的时候,姜雅低声问了一句:“你怎么个情况?”
贺成:“仙姑显灵,祖宗保佑。”
“……”姜雅,“仙姑怎么没把你收了去!”
“你不信就算了。”贺成嘚瑟地笑了下。
姜雅小声提醒道:“今天生产队挖丰产沟,你扛的什么锄头呀?”
贺成看看手里的锄头,也没人告诉他呀,转身回去换铁锹。
包兰香和邵保魁他们今天居然落后了,一家子都无心上工。
贺成回到院里换了把铁锹,急着回去追姜雅她们,见包兰香站在堂屋门口,说了声:“我去上工了。”就赶紧跑了。
“上工了,走了走了。”包兰香一副神思不属的样子,冲屋里喊了一句,自己拿了把铁锹先走了。邵保魁和邵春来随后跟着出来。
邵春来瞅一眼巷子口跑远的贺成,低声道:“爹,你看他……他真的就好了?”
邵保魁目光沉沉没做声,邵春来埋怨道:“爹呀,你说你,都怪你多事,你对他还真好,你说你干啥不好,你给他请的什么仙姑呀,这下可好了……”
“你小点声!”邵保魁前后看了看,瞥着前边包兰香的背影皱眉呵斥。
邵春来忍了忍,凑到邵保魁耳边:“爹,你说难道真有鬼,他爷爷……就这么把他给放回来了?”
“我怎么知道!”
邵保魁一大早到现在都有点恍惚,这事情搞得他整个人疑神疑鬼,仿佛感觉贺家老爷子的鬼魂一直在盯着他看,冷飕飕的,弄得邵保魁心里头惶惶不安,后脊背发冷。
邵保魁是有点脑子的,农村那些巫婆神汉,一戳就穿的把戏,他根本也不信,不然也不会搞这么一出。他撺掇包兰香给贺成“请仙姑”,无非是想坐实贺大成“发疯打人”的名声,趁机宣扬,同时也顺便表现自己是个好继父。
可眼前这事情,也太邪乎了。由不得他不怕。
“你最近,多注意他,看看他究竟怎么样。”邵保魁低声吩咐邵春来,咬咬牙给自己做心里建设,“反正我们也没真正害过他,他活得好好的呢,再怎么说,我也算辛辛苦苦把他养大成人了,对得起他了。”
包兰香在前边停住,回头喊道:“你们爷儿俩倒是快点啊,就要迟到了。”
邵保魁答应一声,快步走到包兰香身边,忽然重重叹了口气,欲言又止地看着包兰香。
“怎么了?”包兰香问道。
邵保魁说:“他娘,大成这个事情,我有点担心。”
“为啥呀,这不是好事吗?”
“好事当然是好事。可是你想啊,这事情你要是说出去,只怕一下子就传开了,到时候不光生产队,只怕公社里头都得惊动,再给你扣个宣扬封建迷信的帽子。”
“你不是说,现在不兴批|斗了吗?”
“不批|斗你,可有的是法子管你。毕竟这事情也太离奇了,传出去闹大了,干部总不能不管,到时候,恐怕派出所都得来找你了。”
包兰香脸色一变,急忙问道:“那怎么办,我们请仙姑这事情,队里也有人知道的,昨天上工时还说呢。”
她迟疑了一下又道,“再说了,大成变好了,旁人也会发现的,你瞒也瞒不住啊。”
邵保魁道:“旁人发现了是旁人发现,总不会一下子宣扬出去,我们自己不说,旁人就抓不住把柄。”
“你想想,要是落个搞封建迷信的罪名,你可怎么办呀,家里三个孩子都得受连累。”邵保魁道。
另一边,贺成追着姜雅和宋士侠去上工,刚走出巷子口人就多了,没机会私下说话,村里的人贺成都不认识,也就没说话,所以旁人也没觉得他有哪儿跟往常不一样。
包兰香赶到时队长正在点名迟到的人,包兰香赶紧喊了声“来了来了”,一溜小跑挤进人堆里。她刚站定,贺五奶就凑过来问道:“大成娘,昨天晚上请仙姑了,仙姑怎么说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