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会因她的无聊而停止诵经,说些离奇鬼怪的俗讲。
老农也会放下他的锄头,去到最旺盛的枝蔓旁给她摘下最高、最甜的果子。
再次见到久违的爹,已是永先三年的秋日。他是在一场盛大的暴雨后,抵达丰安山。
山中的雨露气闻得人通心舒畅。
而在带来这场清新的前夜,老太太将静恩抱在怀里。又在轰隆着几欲震碎天地的雷声中,捂住她的耳朵。
世界短暂清明的间隙里,静恩听到老太太的呢喃,“建兴……就这么没了……”
建兴?
那是哪儿?
静恩问老太太,老太太说:“那里不好,不要去”。
又问洒扫的老仆们,老仆们缄口不言。
她只好踩过泥泞的土地,询问正在给农田引水的老农。老农没有回答,只是伸手指出方向。
是北方。
“很远吗?”
“远。”
“走多久能到?”
“到不了。”
得到答案的静恩不信,转身又往佛堂跑。她要问老太太,世上有没有到不了的地方。
迈进佛堂时,她看到了许久没见的爹。他跪在山主人身后的蒲团上,对老太太说——
“外祖母舍不得静恩,可我们也舍不得。早些年,是没办法。如今她也到了念书的年纪,再留在这儿……”
在低缓的叙述中,静恩向老太太身边走去。老太太闭着眼睛,手中捻过一颗颗佛珠。
她站定,就伸手拽老太太的佛珠。
拽佛珠,是她与老太太间从未言明的默契。
一拽佛珠,老太太就该停止正在进行的无趣活动,用俗讲故事来打发她的无趣时光了。
可此刻的老太太却没在睁眼后讲故事,而是看着她,抬手抚过她跑乱的额发,又把常年不离手的佛珠折叠着套到她的手腕上。
“去水边要当心。爬树要当心。跑热了,别直接脱衣服,解开散散热就行。别什么东西都往家里捡。不要跟不认识的人走。不要吃外人给的东西……”
絮絮叨叨,她说了很多,“别怄气,别伤着自己。”
最终她说,“静恩,受了委屈、受了委屈……要说啊。”
聆听教诲的静恩伸手摸过老太太的脸,她已经很老了,因长期食素而缺乏营养的脸上有许多褶皱。
而现在,静恩在这些褶皱里摸了一手潮湿。
静恩被爹接离丰安山。
离程的路上,静恩忍不住回头,那座哺育了她无数欢乐的佛堂与田野就这么远去。直到最后,连山峦也看不清了。
“娘在华阴等我们吗?”
“不,她在宛城。”
“宛城是哪里?”
“在东方。”
“娘为什么不来接我?”
“她在养伤。”
“那我们什么时候回华阴?”
“静恩,我们以后都生活在宛城,好不好?”
“为什么?”
“你是王氏的姑娘了。”
静恩在宛城见到了娘,也见到了许多对她扬着笑脸的大人们。她从没见过这么多能笑成这样的脸。
娘半靠在侍女身上,她虚弱极了,却还是远远就迎上来。
静恩被娘抱到怀里。
也许是她的分量超乎预料,娘的脸色变得更苍白,“静恩,娘很想你。”
在爹娘的絮语中,静恩得知她要改姓的消息。她不再是华阴的静恩县君,而是宛城的静恩县君。
品阶没变,就是名下的封邑变多了。华阴的没收走,宛城这边又添了份。
但静恩不懂这些,便不在乎。
让她在乎并需要注意的,是挎着书袋去学府念书。
学府里的小子们……
哦不,先生说是同窗。
学府里的同窗们,说她是乡野里来的野丫头。
但静恩不在乎,她还嘲笑他们没见过稻谷,没抓过鱼呢。
让静恩在乎的是他们说,她娘是来打秋风的破落户,赖在他们宛城不肯走。
在乡野里长大的野丫头,给他们涨了番见识。凭借以一打十的战绩,一战成名。
静恩没想到娘会生气,在看到她的第一眼后。
她娘生了张圆脸,平日里总在笑,亲切温和,常被评选为最和善的姨姨。
可却在看到她的那瞬,脸上的笑意顿消。
娘很凶地问她,“伤怎么回事?”
静恩被吓得不敢说,她大概知道和同窗打架不是好事。
等不到回答的娘转身进堂屋,从堂屋抽出剑后,提着剑就往学府去。
静恩怕娘气坏了,又跑去找爹。
爹在的地方人很多,好多人站着。
主位上坐着王姑姑,是宛城的主人。王姑姑的下首,坐着爹。
看到她进来,所有人都诧异了一瞬。爹则在知晓情况后,抱起她就跑。
爹跑得很快,路上带起的风都刮得静恩脸疼。
娘已经在学府,并且捣了不小的蛋。
学堂的案桌有缺了角的,也有翻倒在地的。先生则狼狈地躬着身子,在案桌后乱窜。
“我女儿在你这儿上学,上了一身伤回去。你却连为什么都不知道?”
她娘一边挥剑砍人,一边怒骂。
“阿蓉。”爹喊娘。
娘转头看见爹,指名道姓地骂,“王玄!我孤儿寡母的,跟你到这破地方来,是为了让你们欺负不成?”